十二年、一百多個老病殘毛孩的家；戈家黎把兒福聯盟的收出養制度搬進動物救援，堅持「愛不只是熱情」。去年她在半年內送走六個孩子，心頭很重，卻也重新認識到母親的本質，是不論發生什麼事，都願意把你接住。
戈家黎右手背上有一道傷口，治療了大半年仍未真正平復；因為似乎神經受損，手部至今動作仍略顯不自然；那是協會裡一隻貴賓留下的印記，牠右耳耳膜破裂、眼疾嚴重到連點藥時都會因痛楚而咬人。手腫了三個月，她卻在第二天照常抱牠到房間角落睡午覺。「不管孩子做了什麼，我都還是會愛他，」戈家黎淡淡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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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協會，夥伴們都叫她園長媽媽；台灣諾亞方舟動物同樂協會成立至今十二年，專門收容其他救援單位幾乎不願接手的老、病、殘與特殊需求犬貓，是全台第一個系統性專做這一塊的協會。迄今為止，已經有超過一百個家庭從這裡帶走過「看起來不完美」的孩子。
從兒福到動保，誤打誤撞的志業
創辦協會之前，戈家黎在兒福聯盟工作。那是民國八十二、三年的台灣，嬰兒可以登報販售，婦產科成為未婚懷孕、性侵受害者所生孩子流向黑市的通道。韓國電影《嬰兒轉運手》的情節，當年在台灣是真實發生的事。她跟著團隊從兒保法、收出養法一路修起，卻意外發現，法條修完之後的第一線服務，幾乎沒有人承接。
三十年後，她從街頭愛媽轉型，創辦協會，做的又是同一件事。「孩子與動物，都不會替自己發聲。」她說，修好的法律落不了地，被棄養的老犬貓永遠沒人要，兩件事的本質，都是微小而無聲的生命，在等有人願意把他們接住。
先成為被接住的人
這份「接住」的能力從何而來？戈家黎出身軍人家庭，國、高中時家裡因父親生病病故驟然破產。她形容自己從公主生活掉進地獄。對人性最早、也最直接的一堂課，來自從小學一起跳舞的同學；舞蹈老師派他們到家裡按鈴，把她比賽表演的衣服整箱搬走，抵那個月交不出來的學費。
「小孩子很直接，也很殘忍。」那段時間她半工半讀，同時領兩個不同單位的獎學金；家裡一度撐不下去，她到學校辦休學，只剩最後兩個章時，教務主任突然攔下她，那兩個沒蓋下去的章，改變了她的人生。「老天爺總會在某個時刻替你開一扇窗。」她說，自己一路上碰到的貴人比惡人多很多，因此也許下如果哪天有能力，也要做別人的貴人。
用制度承接愛
三十年街頭救援，她看清永遠送不出去的，是老的、病的、殘的孩子。「台灣人還蠻外貌協會的，」她直言，少一隻眼睛、皮膚有狀況的毛孩，幾乎沒人要。她一度想捐一筆錢給專做特殊需求的單位，花了半年跑遍全台七個動保組織，沒有一個單位在做這件事，她甚至開口說願意出錢、請組織開一個專案，也沒人願意承接。「既然沒人做，那我來做。」協會就在這句話裡誕生；她把兒福時代的收出養邏輯，原封不動搬進了動物救援。
諾亞方舟的領養流程嚴格得近乎不近人情，從面談、家訪、一週試養期、一個月觀察期，最後是長達一年的晶片轉讓觀察，前後橫跨超過一年時間。試養期間，領養家庭必須依照三餐回報吃飯、喝水、點藥的每一個細節，像把醫院照護系統接進家裡。十二年下來，協會也曾主動終止過三到四個家庭的領養，「孩子的行為不會說謊，在收養家庭若沒有被好好對待，一定看得出來。」她說，愛不能只是熱情，很多虐養案例，都是前面沒有做好評估。曾碰過要收養老犬的家庭，把人吃的便當端進狗碗，從滷蛋、香腸、甜不辣，再配上藍莓、蘋果，「他們還自認為養過很多狗。」戈家黎認為，若不願意更新知識，愛反倒會害死生命；一個好的領養家庭，在愛心之外，還有另外兩個標準，得願意學習，以及對「陪伴品質」有認知。
分開的沉重
過去這一年，是她創辦協會以來，第二次懷疑自己是否走得下去。第一次是疫情三級警戒期間，照護人力全面斷層；第二次就是去年。協會去年創下史上最好的送養率，卻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在半年內送走六個孩子，而且全部走在她家裡。「只要我們知道孩子只剩最後幾天，就不會讓他們在醫院離開，那不是家。」
最密集的時候，她一個晚上要起床四次照護這些孩子，經歷了一連串送別後，她開始嚴重失眠，做的夢全是遭遇火災、地震、海嘯時來不及救的孩子；今年開始接受睡眠障礙治療的她自嘲，「我以為自己母愛爆棚，但還是很消耗。」接下來協會計畫開辦「悲傷輔導與陪伴」的內訓課程，她說不只是領養家庭需要，協會夥伴也需要，「我們彼此都需要互相接住。」
戈家黎說自己從來不是一個溫柔的人。正義感過剩，從小就習慣替被欺負的女同學去和男生吵架；但和毛孩子對話時，她會自然而然蹲下來、放慢聲音、放輕動作。許多朋友到家裡才首次看到她另一面，訝異她居然可以這樣說話，「我跟動物之間學到最多的，就是溫柔。」
她最喜歡諾蘭的電影《星際效應》，每看必哭。「大家都在討論宇宙、外太空，但我覺得諾蘭對所有事情的解答都只有一個，就是愛。」那什麼是母親？她沉吟了半晌。「其實我不相信人天生有母性，」她說，「但如果母親是一個角色，那她的意義大概就是，不論你發生什麼事，她都願意把你接住。」
她指了指手上那道未癒的疤。「不管孩子做了什麼，我都還是愛他；我想，所有真正的母親，應該都是這樣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