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日本、兩年前落腳台北,目前擔任SOIL by FujinTree總監暨首席調酒師的 Yumi Yoshino(吉野優美),與自高雄北上、一手打造指標性酒吧 Bar Pine 的Ariel Hou(侯絮銨),來自不同國家,卻都曾在異國闖蕩、碰壁、再折返;都在男性主導的吧台文化裡被輕估、被檢視;也都在三十歲前後,從專注調酒的職人,轉身成為一間店、一支團隊的掌舵者。
一個來自擁有深厚酒吧底蘊的國度,嚴謹、講究儀式感;一個來自近十年快速崛起、以多元著稱的亞洲新勢力。身為少數在吧台後站穩腳跟的女性,她們如何看待如影隨形的性別偏見?當職涯從搖好一杯酒、延伸到照顧一整個團隊,最難也最珍貴的改變又是什麼?以下對談,是兩位調酒師對彼此、對自己,也對這個行業最真誠的回望。

WE:什麼樣的契機,讓妳們走進吧台、也願意留在吧台?
Yumi|起點其實很單純。高中在加拿大唸書,原本志向是當記者,升大學那年因學費考量回日本打工,那是我第一次踏進夜生活。看著人們藉一杯酒卸下白日的重量,悲歡離合在吧台前輪番上演,我忽然覺得調酒師也像記者,能第一線觀察人生百態、迅速回應。於是我放棄升學,18 歲入行。隔年到墨爾本,以為憑熱忱就夠,結果碰壁——沒扎實技術就贏不到信任。回日本後我投身最正統的 Authentic Bar 從頭學起,兩年前因先生工作調動搬到台灣。
Ariel|我原本唸護理,畢業前實習快結束時對未來一片迷惘,乾脆休學飛澳洲打工度假,在布里斯本一家中國餐廳接手了離職台灣調酒師留下的吧台位置,那是我第一次拿起雪克杯。回台後從 fine dining 到餐酒館一路自學;某次上台北比賽,當地調酒師一身三件式西裝背心的專業模樣讓我震撼。那場比賽我被刷掉,卻也下定決心:要北上,認真面對這個職業。
WE:在彼此國家的酒吧文化裡,最吸引妳們的是什麼?
Yumi|我非常敬佩台灣吸收與輸出資訊的「速度」。日本百年酒吧文化擅長把單一細節鑽研到極致,這是無可取代的強項,但也較難迅速擁抱新事物。搬來台灣後,我見證這裡的活力,調酒師既讀得懂經典,又能熟練運用現代設備與食材技法,這種建立在廣博知識上的進階展現,深深吸引我。
Ariel|日本酒吧有種高雅又略帶緊張感、卻仍讓客人舒服的獨特氛圍,那是植基於民族性的底蘊。我對他們嚴謹的考核與漫長的學徒制非常著迷;身為摩羯座工作狂,我嚮往在那種高壓又優雅的環境裡,像海綿一樣被不斷壓榨潛能。
WE:日本與台灣的客人,最不一樣的地方是什麼?
Yumi|台灣客人非常直接,會清楚表達喜好;日本客人即使有偏好也比較內斂,常說:「這雖然不是我平常會喝的,但我很樂意試試看。」此外,台灣盛行把食物風味放進調酒,日本則多半把「吃」與「喝」分開。日本目前面臨過度旅遊,本地客比例逐漸下降;台灣則在在地氛圍與觀光客之間,平衡得不錯。
Ariel|台灣客人求知慾非常強,喝到一個程度會自己做功課,甚至拿著復古酒譜來點單,我們也常把客人的點子放進酒單裡。日本觀光客個性雖低調,卻樂意給反饋;有趣的是,我們店擅長結合食物風味的調酒,日本客人接受度超高,甚至比台灣客人更勇於嘗試,喝到喜歡的會很直接地說「好有趣」。

WE:身為女性調酒師,妳們印象最深刻的性別偏見是什麼?
Yumi|有位常客曾告訴我,他真心認為「絕對是男人搖出來的酒才好喝」;但這跟性別根本無關,每個人身型不同,關鍵是找到最適合自己的律動。外界也常預設女性調酒師的優勢只是「親切」、職涯注定不長,因為遲早會因結婚生子而離開吧台。面對這些挑戰,既然過去沒人為我們鋪路,那就由我們自己去開創。
Ariel|早期台灣女性調酒師極少,同行審視的眼光壓力不小。生理條件差距是最直接的挑戰,男師傅根本不知道怎麼教我 Shake,力道和手掌大小完全不同,我只能下班後苦練到搭第一班捷運回家。籌備開店時,甚至有投資人問:「如果妳懷孕了,這間店怎麼辦?」男生根本不會被這樣問!但我天生叛逆,別人越覺得我會因懷孕退居幕後,我越要證明給他們看,所以刻意在店裡聘用大量女性員工,為這圈子裡的女生撐起一把傘。
WE:創作一杯調酒時,腦海會先浮現的是味道、畫面,還是某段情緒或故事?
Yumi|我不認為風味感知會受限於性別。就我個人而言,最先浮現的通常是「畫面」與「印象」。我常去濱江花市找靈感,有次看到一種沒用過的香草,腦海瞬間閃過「蜜蜂在花園裡飛舞」的畫面,順著這個想像,最終做出了一杯調酒叫做 Bee Garden。
Ariel|這更關乎個性、而非性別。有些人偏向理性分析;我是絕對的感性派,通常先有畫面與感受,才去找風味的連接。以前台灣流行用秘魯聖木等異國材料,但我總覺得少了共鳴;疫情期間我們逛傳統市場,認識各品種的苦瓜、木瓜、蔥蒜,透過說故事把日常轉化為酒的風味。有趣的是,店裡男調酒師想新酒時常卡在「步驟可不可行」,女生通常會覺得「管它的,先做再說」。
WE:從專注做好一杯酒,到帶一間店、照顧一個團隊,最不一樣的是什麼?
Yumi|我雖是總監,但依然是一名調酒師。調酒師專注款待眼前的客人;總監則得退居幕後,看的是整場秀的運作,營業時間從燈光、音樂到空間氛圍。管理者的職責在於信任團隊、發掘並放大每個人的優勢,因為你不可能一個人完成所有事。
Ariel|對調酒的熱愛沒變,但身體感覺像 24 小時都在工作,心理上還得第一線接收所有好壞客訴;我被迫一夜長大,數學很差的我得學看報表、用 Excel 做內帳,還要學修水電、甚至克服恐懼去打蟑螂蜘蛛。最奇妙的是我變成團隊的「媽媽」,也得更勇敢,在遇到無理客人時站出來保護團隊。
WE:可以分享一下對彼此最欣賞的地方?
Yumi|Ariel 是向世界展示台灣調酒文化的重要推手之一,每半年更換一次酒單是非常吃重的工作,她不僅掌控營運,還能與客人深度互動。更讓我感動的是她的「團隊精神」,常帶著整個團隊一起去客座、分享經驗;作為剛到台灣的新面孔,我深深感受到她與團隊釋出的善意與包容。
Ariel|Yumi 打破了我對日本調酒文化的嚴肅刻板印象。身為極少見的日籍女性調酒師,她一路從第一線走到幕後管理的總監位置;我知道轉向幕後要顧及無數細節,而她真的把整場秀掌控得非常好,很不簡單,讓我非常敬佩她。
WE:一路走到今天,妳們覺得自己改變最多、成長最多的地方是什麼?
Yumi|我成長最多的是學會「求救」與「展現柔軟」。過去我習慣把事情攬在身上,但帶領團隊單靠一個人是不夠的。領導者有時需要強勢,更多時候則必須「像水一樣」,去感知、吸收團隊的情緒,學會求救,讓我整個人變得更柔軟。
Ariel|我學會了「面對自己」與「擁抱衝突」。以前我逃避紛爭,現在才懂好的團隊需要適度競爭,才不會變成死水。最大的成長是學會「歸零」、放下身段;不再只鑽研技術,而是觀察身邊的人事物與價值觀。我現在很願意虛心接受團隊毫不留情的批評,因為他們站在第一線,通常是對的。

WE:對於有心在調酒圈發展的女性,有什麼想與她們分享的?
Yumi|我入行 15 年,產業已發生巨大變化;現在推廣個人品牌或參與活動,機會都比以往多,雖然依然面臨某些老問題,但大環境確實往好的方向走。如果妳對調酒充滿熱忱,就勇敢放手去做;請記住,妳並不孤單。
Ariel|永遠保持「歸零」的開放心態,因為妳不知道未來會需要誰的協助。把好的事物內化,壞的就讓它隨風而去;也要懂得與自己對話,才不會困在死胡同裡。最實際的一件事,過了 30 歲體力真的會下滑,請大家好好照顧自己,保健食品一定要乖乖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