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鎮川翻開手機相簿,秀出一家三口在日本拍的沙龍照;他和另一半 Darren、五歲多的兒子陳陳一起換上和服,笑得開懷。「以前的我,就是一個盡可能不要麻煩、不要尷尬、不要出糗的人,」他搖搖頭笑,「可是有小孩之後,出發點都是想著他會不會開心而已。」
身為台灣演唱會產業最重要的幕後操盤者之一,阿妹全球巡迴演唱會、三金典禮、無數天王天后的表演舞台都出自他的手筆;但現在的他多了一個身分—陳陳的爸爸。而在陳鎮川的生命經驗裡,父親與母親的意義間,本就沒有分別。
媽媽就是一切
「我對母親的認識本來就很透徹,」陳鎮川說,「因為我算是單親家庭長大,媽媽也同時承擔了爸爸的角色,就是我的一切。」硬要說身上像媽媽的地方,他說,「可能是細心和耐心,我比一般男生細膩一點。更像母親的是,我可能比一般父親嘮叨、神經質;陳陳一點點閃失,我就會很心疼、很緊張。」這些特質,並不是他原本的樣子。「以前在我的生活裡,沒有付出這種關心的機會,對工作夥伴是另一種感覺,不會到這麼生活、這麼細節。」他笑著補充,連對寵物都沒這麼神經質,「這些都是有了陳陳之後才有的體會。」

感情有壽命,但家永遠都在
為什麼決定要有小孩?陳鎮川的回答,帶著一種冷靜的清醒。「以我跟Darren這樣同性伴侶的關係,要跟『家』畫上等號,對我而言沒那麼有安全感。」他說,感情在這個社會節奏裡可能是有壽命的,「就算分開,我們還是可以有很好的關係;但它沒有一條路線,可以走到『家』這個點。」有自己的小孩,在他看來是一個很傳統的決定,因為家,本就必須有諸多傳統條件去建構;感情可能有終點,但家人的關係,卻是一輩子的。
想有小孩的念頭,其實很早就浮現。三十幾歲時,他跟還在世的母親提過,「她對我有小孩這件事情非常沒有信心,她覺得我一定沒有耐心、一定三分鐘熱度。」就連另一半 Darren 最初也有疑慮,「他後來告訴我,剛開始他其實有點擔心,因為我工作浮動、性格跳躍;但後來看到我願意付出的時間,讓他頗感意外。」陳鎮川自己一開始也準備了各種備案,有保姆、陪讀姊姊,各種角色能去分擔小孩成長過程的需求,「結果,後來都沒用到。」
我在乎的只有他
陳陳一歲多時因為生病住院,當時正值 COVID 疫情尾聲,每次探病都得先快篩一次;恰巧阿妹小巨蛋巡演也在緊要關頭,里長陳情、退票爭議、場次變動,一件件迎面而來,他難得感受到壓力存在。「後來我靜下心想,其實這些工作上的事,都是可以被解決的,」陳鎮川才意識到,真正讓他喘不過氣的,是因為小孩在醫院,讓自己整顆心都懸在那邊。那陣子每天忙完工作,好不容易進到病房,看見吊著點滴的陳陳那一刻,「原來,我所有在乎的事情,都在這裡。」
五十歲才當爸爸的他,早已仔細規劃好人生下半場,財務、興趣、生活都已規劃妥當,卻感到一點隱隱的失速與倦怠。「常常問自己,這個案子要接嗎?我還需要常常曝光、做一個大家認識的陳鎮川嗎?往往都是否定的答案居多。」陳陳出生後,這些問題有了另一種解答,「我現在做的很多決定都是因為他;自己面對這個世界也不會那麼任性,因為知道有這一個甜蜜而重要的負擔。」

那本從五、六個月就開始念的繪本
兩個爸爸的家,陳陳從很小就知道。「我跟很多同志家庭的朋友聊過,希望去吸取他們的經驗。」陳鎮川說,一位醫師朋友向他推薦一本繪本,書裡說有的家庭是一爸一媽、有的是兩個爸爸、有的是兩個媽媽、有的只有媽媽,有的只有阿公阿嬤。「我從他五、六個月大就念給他聽,」他和 Darren 的共識是,這件事不可能騙他,所以從一開始就要誠實。三歲那年,陳陳和另一個小女孩聊天的時候說,「你們家是爸爸媽媽,我們家是兩個爸爸;我們家跟你們家不一樣,但不奇怪。」聽到孩子充滿稚氣卻說出這麼成熟的話語,陳鎮川說,很慶幸自己的判斷是對的。
曾經,陳鎮川想得很多;要不要繼續曝光,保留一點社會地位,好讓兒子在學校「有勇氣一點」?「我想太多了,對他來講,成長最重要的力量只要來自家裡就好,家裡是誰,一點都不重要。」他也坦言,台灣社會對於同志接納仍是「一半一半」,「很多和平相處是表面上的,大眾心裡是不是真的內化?其實有蠻大落差。正因如此,他選擇不再把「同志家庭」當作一個需要特別命名的分類,「不需要有特別的名詞來形容,就是一個家庭,如此而已。」
有趣的是,現在真正為這個家訂下規矩的,反而是陳陳。一次聚會上因為時間晚了,Darren先帶小朋友回家睡覺;這個小大人隔天哭著跟陳鎮川說,「爸爸,我沒有辦法再答應你『我先回來』這種話;你必須跟我們一起回家,不可以留下來喝酒。」他現在九點半睡覺、清晨起床,作息完全為孩子重組。「偶爾還是會覺得,要不是有這臭小子,我現在早就跟朋友去 Coachella 了。」他笑著說,「可是兩者比起來,沒有去Coachella也不覺得可惜。」

愛這個字,每一筆都是為了媽媽
訪談的尾聲,請他用一句話定義「母親」,陳鎮川說這是所有題目裡,他真的認真動腦想過的答案。「媽媽這個名詞,意義實在太大,她就是全部。」他說,「我後來發現,對朋友的愛、同事的愛都不一樣;那種每一筆劃都寫得很扎心、紮紮實實的愛,則是為媽媽而寫。」因為接受過母親付出這樣的愛,現在的他,也以同樣的方式,付出給下一代。「剛好我雙向都感受過,才發現,原來愛,可以這麼堅固。」
在陳鎮川的心中,母親從來不是一種性別,而是一個人,為另一個人傾盡所有的姿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