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柔、堅定、守護。」她給出的這三個詞,像是在替Lowkey Gentle重新翻譯,「剛好,就是我一生的定位。」
在台灣保險產業,李佳蓉這個名字不需要太多前綴。24歲自行創業、經營進口大型機械貿易,曾是80年代末台灣最年輕的女性貿易商之一;35歲毅然轉身跨入當時社會地位極低的保險業,以「專業推銷」的美式打法在一片人情保的市場裡脫穎而出,短短十餘年便登上台灣收入第一名保險業務員的位置,連續多年獲頒國家級銷售榮譽。在她55歲時,做出一個震動業界的決定;放棄穩定千萬年薪,創辦磊山保經,從零開始把台灣原本被視為邊緣角色的保險經紀人(broker)產業,重新定位為金融保險業的「正規軍」。
李佳蓉說,保險這個行業平時不會被想起,甚至在很多人的認知裡,它幾乎是生活裡「最安靜的那一部分」,但當人生真的遭遇風險、變故與無常時,它卻往往成為最強而有力的支撐。
一幅畫的眼淚
很多人認識李佳蓉,是從她在保險業的輝煌履歷開始;但鮮少人知道,在35歲進入這個「連講出口都被誤會」的行業之前,她其實是一位站在另一個行業金字塔頂端的女老闆。但在貿易市場,是個極端的零和江湖。「第一名全拿,第二名到第一千名,連一句謝謝都沒有。」為了保住那個「第一」,她在市場裡必須鋒利、精準、毫不退讓。生意做得很成功,但也在她身上鑿出一種她自己也不喜歡的習氣;每天下班回家,她必須在廁所裡關上整整二十分鐘,才能把「企業家」這個角色卸下來,重新成為母親,「那是我人生中最辛苦的平衡方式。」
壓垮她的是一通電話。
那時她為了更懂孩子,特地去上卡內基訓練,學著怎麼讚美、怎麼傾聽。一個週末,兒子從畫畫課回來,興奮地把作品攤在她面前,一片藍天、一朵白雲;她用剛學來的方法,一字一句地稱讚。但幾天後,畫畫老師打來電話告訴他,孩子回到教室後淡淡地說,「媽媽說很漂亮,可是我知道她不喜歡。」
「我當下就哭到爆炸。」李佳蓉回憶,她突然意識到,事業上鍛鍊出來的那股「不夠真」的銳利,早已從她不自覺的眼神、語氣、肢體裡滲進家裡,孩子都感覺得到,「我忙了這麼久,到底是為什麼?」
那一刻,她下了一個在外人眼中極度反直覺的決定,從社會地位最高的行業,跳入當時被視為最底層的保險業。她的理由單純卻深刻:「我要找一個可以磨平自己身上習氣的行業;找了半天,發現保險最難。」

穿著正裝的那個「怪人」
1990年代的台灣保險業,是另一個世界;投保率極低,十個人裡九個說「保險是什麼?」,市場上都說「保險是騙人的」。業務員大多穿得親民、靠人情經營,拎著菜籃也能談保單;然後這位穿著量身訂做西裝、研究過每一條保單條款的前貿易女老闆走了進來。
「那個時候最讓我困惑的一句話,」李佳蓉笑著搖頭,「是『你怎麼都不像賣保險的?』」她的回應只有一個,堅持做對的事。她穿正裝,因為那是對行業的尊重;她不用人情推銷,因為她相信保險應該被當成一門嚴謹的科學。她研究每一張保單的意義與功能,用美式的「發掘風險—提出方案」邏輯面對客戶,成了整個市場裡的異類。
異類的另一面,就是outstanding。
她花了幾年,用這套「不像賣保險的」方式,把自己做到了台灣收入第一名的業務員;穩定的年收入上看數千萬,不需要額外成本,幾乎等於一個被命運蓋章的永久通行證。她當然清楚這個位置有多難得。但她也清楚,這還不是終點。
55歲再開新戰場
2008年金融海嘯後,台灣的保險業再次劇變;每一家保險公司開始「棄車保帥」,各自聚焦在一兩個旗艦商品上,其他險種價格則相對不具競爭力。對業務員而言,這意味著他們不得不為了成交,把自家相對劣勢的商品「包裝」得跟主打商品一樣好。
「結果就是業務員開始自卑,」李佳蓉說,「因為他知道市場上其實有更適合客戶的商品。」她在這個節點看見了問題的根源。在保險公司任職的業務員,站的位置其實在客戶「對面」;而保險經紀人(broker)站的位置,是在客戶「身邊」。同一張保單的生意,前者是單面推銷,後者是陪同挑選;broker手上有二十九家公司的商品,可以平心靜氣地告訴客戶誰貴誰便宜、誰適合誰不適合,因為不論客戶選哪一家,業績都算在自己身上,因為保險公司站在客戶對面,而broker則站在客戶身邊。
她花了兩年時間研究,發現broker在全球金融保險業裡是地位崇高的角色,法規比代理人更嚴格;但在當時的台灣,broker的形象卻低到被同業看不起、「跟蟑螂一樣」,原因出在定位錯誤。「台灣的broker是因為佣金高才轉行,不是因為要成全客戶的願望。」在55歲那年,她決定自己跳下來做一個「正規軍」。
做好最壞打算,才能免於恐懼
李佳蓉的領導風格之一,便是每件大事,都先把最糟的劇本寫完。成立磊山,她給自己準備了一億元資金,預估每年燒兩千萬,五年燒完剛好六十歲,即使宣告失敗,那就在六十歲到六十五歲把錢賺回來,然後退休轉身。「停損點設好,我就知道在這之前都可以無負擔地往前衝。」她說,這是讓自己「免於恐懼」的策略,「恐懼來自於未知。你想清楚最壞會怎樣,其實一點都不怕了。」這種把最極端的情境先攤在桌上的勇氣,是她眼中真正的底氣。表面上看似保守,實際上反而讓她在每一個關鍵路口,都敢放手一搏。

利他的核心文化
外界看磊山,看到的是制度、人才、專業平台與國際級獎項;但李佳蓉心裡最在意的核心文化,其實只有兩個字,利他。「利他,就會利己,」這份信念,來自她五歲那年在外公家門口的記憶。外公是當時的地方仕紳,每個月固定兩天,家裡會在門口布施肉粥。才拿得動碗筷的她,必須雙手捧著一碗粥,謙恭地遞給街坊鄰居。「我阿公說,人家來接粥的時候,你的頭要比他低。」這份從幼年就被刻進身體的姿態,後來長成了磊山最安靜的肌理。
做公益不是走馬看花
疫情期間,磊山邀請交響樂團以三人為一組編制送往偏鄉演出,不但讓藝術家有收入活下去,也讓偏鄉孩子能夠近距離接觸樂器與音樂;在她心中,利他從來不是磊山的附加價值,而是磊山存在的理由。
李佳蓉不允許磊山的公益像「觀光」,走馬看花、今天資助這家育幼院,明天換下一家。她要求團隊不但錢到,人也要到;並且做好長期規劃。磊山資助南投仁愛之家已經20年,從921災後幫忙募款蓋屋,一路陪伴到孩子長大;捐助原聲童聲合唱團也已邁入第15年。「我們每次去都穿固定的衣服,孩子們不一定認得每一位哥哥姊姊,但他們認那件衣服。」在車上她也要求同仁,把這些孩子當成「朋友的小孩」來問候,而非用憐憫的表情俯視他們,「他不需要你的同情,但需要你的愛。」
藝文活動李佳蓉也一樣看重,因為她相信「好的音樂讓人寧靜,好的文章讓人想像」;藝術其實是社會安定的一股隱性力量,而藝術團體在台灣長期缺乏資源。於是磊山辦起了每月一次的人文講堂,19年從未間斷,邀請包括李立群、魏海敏、洪蘭等各領域的講者與藝術家免費分享,席間沒有任何保險推銷,「自信是世界上最重要的產品。我不會做任何讓人害羞的事。」她堅定地說。
溫柔與果斷的共生
很多人會把「gentle」轉譯成溫和、不冒進,甚至近乎保守;但李佳蓉的職涯卻處處是勇於挑戰。35歲敢轉身離開貿易王國、55歲敢放棄第一名頭銜另起爐灶。我們好奇,如何能在一個人身上同時安放「溫柔」與「果斷」?
「這兩件事並不衝突,因為它們針對不同對象。」她解釋,「溫柔是對人跟對事;因為要做很久,所以要有耐心,要慢慢教、慢慢陪。但果斷,是對價值;只要我認定這件事對,決定就不會搖擺。」這兩股力量在她身上並存,也讓她的領導風格有一種外柔內剛的辨識度。對人,她溫潤;對方向,她堅定得近乎倔強。
這份並存,也改變了她作為女性創業者與母親的雙重身分之間的緊張感。在貿易公司時期,她必須靠那間廁所來切換身份;但在保險業,她說這套系統本身就與家庭邏輯相容。「保險談的是愛跟關懷,你不愛你的家人,你不會幫他買保險。」於是她不再需要在兩個角色之間搬運自己,「我把母親的母愛帶進企業,也把企業的結構與紀律帶進家。到我公司或到我家,我的表情都是一樣的。」

磊山是一所生命學校
「我一直把磊山這間企業,定位成『磊山生命大學』,」她說這所學校不教保險,而是用保險這個載體,讓每個參與的人,不論是業務夥伴、客戶、還是公益團體,都能透過每一次的遇見與服務,體悟到生命的價值。
「每個人都該記得,追求的圓滿人生,不是等賺到財富才去陪伴家人;也不是因為要照顧家人,所以暫時不工作,這是可以兼顧的。」這或許便是她心目中「Lowkey Gentle」的完美詮釋。有別於柔弱,是一種有結構、有紀律、也有溫度的完整;懂得在正確的時刻,用最溫柔的方式,發出最堅定的聲音。
37年過去,台灣保險業歷經數次劇變、無數浪潮。當外界還在討論下一個網紅業務員、下一檔爆款商品時,李佳蓉仍然做著她從二十四歲起就一以貫之的那件事,把自己擺在客戶旁邊,安靜地,像一把擱在牆角的傘。這把傘,早已不只撐過風雨。它撐起了一整代台灣保險人對自己這個行業的尊嚴。
那才是低調,真正的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