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雲林西螺的艷陽下，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發酵氣息；老字號的丸莊醬油在此已然傳承超過117年，但在這古老的醬缸陣列中，卻有著一位本不該屬於這裡的靈魂。
丸莊醬油第四代副總經理莊偉中，原本的人生劇本，是在波士頓大學MBA畢業後，進入松下企業在大阪的總部，薪資優渥地開始在科技業一步步往上爬；然而一通來自父親的電話，讓他誤打誤撞，走進了家族的百年醬門。二十年過去，他不僅沒有逃離這個傳統產業，反而將民國五十幾年一瓶原本只賣25元的佐餐醬油，推升至400元的精品地位。「Old but New，」莊偉中這樣形容他心中的丸莊，「老企業不需要重新發明醬油，但我們得重新演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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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科技業到醬缸的人生轉折
對於從小在西螺老家玩耍、只把醬油廠當成「領紅包和玩躲貓貓」場所的他來說，繼承家業從來不在選項清單裡；變數發生在父親莊英堯突然接任董事長。「畢業了，是不是先回來看看？」父親話說得輕描淡寫，但卻就此改變了莊偉中的航道。「我當時想，反正出國唸書花家裡不少錢，先回去幫忙半年，就當打工還債吧。」莊偉中回憶起當時的心境，帶著一絲「過客」的輕鬆；他甚至想著，半年後依然可以隨時抽身回到科技業。然而，當他真正踏入位於西螺的工廠，科技業出身的他立刻感受到巨大的文化衝擊。「真的很傳統，生意難推，競品價格戰殺得刀刀見骨，」莊偉中坦言，初期的不適應讓他數度想逃，「在這裡薪水不高，家族企業長輩多，不僅難溝通，還得面對『為改而改』的質疑。」
是什麼留住了他？他說，是自己「沒事找事做」的性格。
不同於傳統業務員只想著鋪貨，莊偉中開始用「做公關」的思維審視這家老店。他驚訝地發現，丸莊雖有百年歷史，卻從未辦過一場正式的記者會；他決定從這裡下手，也開啟了他與父親長達二十年的「觀念磨合戰」。
在保守與冒險之間找平衡
「掙扎肯定是有，」談到與父親的經營理念差異，莊偉中毫不諱言。父親代表的是傳統製造業的思維，做好產品，口碑自然會來；不需要太多行銷，更不用冒險創新。而莊偉中帶回來的，是MBA教育下的品牌思維、市場策略，更重要的是，能夠承受失敗的勇氣。「我的容錯率比較高，我可以接受失敗，」莊偉中說，「但父親就會想，這個弄不好怎麼辦？」這種差異，在每一次重大決策時都會顯現。
莊偉中回到家族企業接班後的起手式，是品牌定位的重塑。他發現市面上的醬油多為大量生產的大豆醬油，價格低廉；而丸莊堅持的黑豆手工甕釀，成本高昂卻混在低價市場裡廝殺。
「我們要定一個錨，告訴消費者什麼是丸莊。」他決定將頂級產品線「螺光」與「螺寶」進行徹頭徹尾的包裝改造；找來設計名家，將原本充滿「土味」的瓶身，換成了極簡、前衛的設計風格。在20年前的台灣傳統產業，簡直是離經叛道；產品上市後，甚至有老客戶打電話來罵：「這不是原本的醬油，我不要！」面對排山倒海的壓力，父親也投來質疑的目光；但莊偉中堅持不退。「你要衝破一個東西，才會有水花，不然就是一灘死水，」他說。事實證明，新包裝成功打進了精品百貨通路，吸引了年輕與高端客群；那瓶曾經在民國50年代賣25元台幣的醬油，如今已站穩400元的高價位，且歷久不衰。
這場勝利，讓莊偉中在家族裡贏得了第一張信任票。但接下來的計畫，卻讓父親差點翻臉。
花百萬幫對手辦展
2009年，丸莊邁入一百週年，按照傳統思維，慶祝方式不外乎是辦桌請客、促銷打折；但莊偉中想做點「不一樣的」。他找上了台灣博物館，提出要舉辦「台灣醬油產業特展」，「我父親一定會覺得我瘋了嗎？花幾百萬去博物館辦展，而且不是展丸莊，是展『台灣醬油產業』？」這意味著，展覽內容將包括所有市場上的競爭對手，在父親眼中，這既是幫人抬轎，更像把錢丟進水裡。
但莊偉中看的是整個賽道的高度，「醬油代表了台灣的歷史，從明朝鄭成功的閩式醬油、日治時期的工業化生產，再到戰後外省眷村口味的融合，」他眼神發亮地分析，「我要讓丸莊成為這個歷史脈絡的『代言人』。」他採取「先斬後奏」的策略，直到跟館長談妥、策展團隊找好，才向父親「通報」。
展覽開幕那天，台博館內史無前例地舉辦了館內展覽的記者會，媒體蜂擁而至，競爭對手的大老闆們也受邀出席。那一刻，丸莊不再只是一家雲林的醬油廠，而是台灣醬油文化的領導品牌。「如果不做這件事，我們不過是市場上其中一個廠商；但做完這件事，丸莊成了產業標竿，」莊偉中自信地說。父親看到滿場的鎂光燈與業界尊崇的眼光，沈默了；但這次，那是無聲的認可。
這種「製造水花」的策略，在霹靂聯名醬油上達到了高峰。從2020年的素還真、到一頁書、再到葉小釵，莊偉中用限量聯名商品創造了話題。父親總是質疑，這賣不了多少錢，還要付授權費出去；但莊偉中堅持做下去。「這不是為了銷量，是要創造話題，」莊偉中很清楚，醬油是長週期產品，消費者不會天天買，但品牌需要不斷被「看見」；這個聯名讓年輕人覺得丸莊「很酷」，甚至成為限量收藏品。「我必須成為一個很皮的人，」莊偉中笑著說，「不然很多事情都做不了。」這句話背後，是一個接班人在傳統與創新之間，摸索出的生存之道。
用自己會吃的標準做醬油
在所有的創新與改革中，有一件事莊偉中從不妥協，那就是品質。「我們幫客人開發產品，一定是盡量做到無添加或少添加。」這個堅持，在講求成本控制的食品加工業中，顯得格外難得。「加添加物其實比較容易做，你要什麼我就補給你；要顏色、要甜、要鮮，都可以，」莊偉中解釋，「但我們一定是用盡可能自然的方式，去做出客人要的風味。」這樣的做法成本更高、難度更大，但他的理念很簡單，「如果是我自己要吃的，我也希望吃到少添加或不添加的東西。」
這種「同理心」不只用在產品開發上，也用在客戶溝通上；當他告訴客戶這樣做會比較貴時，大多數人都能接受，「我們都很誠實地跟客人講，他就不會有所懷疑。」莊偉中說，正是這種堅持，讓丸莊成為悟饕池上便當、爭鮮、鬍鬚張，甚至全家便利商店等知名餐飲品牌的醬料供應商；從高端手工黑豆醬油到平價餐飲用醬，丸莊也找到了自己的多元定位。「不同客群，我們用不同的產品去滿足。」這個策略背後，是莊偉中對市場的深刻理解；高級不等於貴，平價也不等於低品質，關鍵是找到每個市場的甜蜜點，然後用最好的品質去滿足它。
從台灣走向世界
2017年，當金龍魚集團找上門時，莊偉中面臨了一個重大決定，要不要與這個大陸最大的食用油集團合資，進入中國醬油市場？「金龍魚集團當時找了三家台灣醬油廠，丸莊是裡面規模最小的，」莊偉中笑著說，「但醬油是一個需要底蘊的產業，很少有新品牌能成功；我如果不跟它合作，那它就會跟別人合作，」這個念頭促使他做出決定。
2017年開始蓋廠，2019年生產出第一瓶醬油，隨即就遇上COVID-19；所幸儘管受到疫情影響，這個合資廠現在已經穩定成長。莊偉中說，除了中國市場，丸莊也持續開拓歐美市場。「現在很多歐美國家越來越擁抱醬油，他們的食品加工也開始使用，」莊偉中觀察到這個趨勢，「我們現在有出口經驗、有跟國外廠商合作的經驗，比較有底氣了。」更特別的是，莊偉中十年前開始涉足餐飲業，開鰻魚飯店、烏龍麵店，「很多餐廳老闆用便宜的醬油，但我知道用好醬油做出來的料理完全不一樣，」他說，「既然如此，不如自己來做餐飲業。」這些餐廳像是他的副業，卻也是產品研發的實驗室；他為鰻魚飯開發了蒲燒專用醬，為烏龍麵開發了專用醬汁，「全世界可能找不到一個鰻魚店老闆本身也做醬油，」莊偉中驕傲地說，「鰻魚飯就是醬、米和鰻魚，我們掌握了醬，用上好的食材，怎麼會不好吃？」
Go Beyond的百年哲學
當丸莊跨越百年時，他請設計大師陳俊良設計了一個logo，用1與無限符號，象徵100年，也代表從一到無限。「醬油這個產業，人家常問我做什麼創新，」莊偉中說其實醬油不太需要創新，創新太多，客人就不認得你了。一款醬油可以賣超過一甲子，甚至80年；但在這個基礎上，又必須做調整、變化，去適應不同世代的需求。
「Old but New，」這是莊偉中給丸莊的定位；既要保持百年老店的底蘊和信賴感，又要讓消費者覺得丸莊是一個有點leading的品牌。「新品牌比較好做，沒有包袱，」他說，「舊品牌你要維持原本的東西，又要創造新的，這很難。」但也正是這個「很難」，讓莊偉中找到了自己的使命。在觀光工廠2.0的規劃中，他想要傳達的除了產品，更是一種文化、一種工藝、一種對品質的堅持。
從科技業到醬油業，從波士頓到西螺，莊偉中走了一條不按牌理出牌的路；但正是這些看似迂迴的經歷，讓他能夠以不同的視角看待這個百年產業，也讓他有勇氣去做那些「很皮」的決定。這或許就是丸莊的Go Beyond，不被定義侷限，不被傳統束縛，在百年基礎上持續前進。如同莊偉中所說，丸莊跨越了百年，還是要維持初衷，同時創造新的話題。在傳統與創新之間，他找到了一條屬於自己、也屬於丸莊的道路。這條路也許崎嶇，也許充滿挑戰，但正如他所堅信的，只有丟下石頭，才能看見水花；只有勇敢前行，才能Go Beyo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