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藝術品存在的意義，成立於被欣賞時，觀者所傳達出的內心感受與作品結合，有作品、有人，這件藝術品才得以成立。」＿宮島達男
2025年年末，日本當代藝術家宮島達男來台，在台北TAO ART藝廊與亞洲大學附屬現代美術館同時舉辦兩場個展，一是宮島達男專注於藝術創作的本質；另一邊則是展現藝術作品與觀者之間的關係性。兩場展覽皆以「生命」為題，展現他之於生命的不同面向。
廣告 - 內文未完請往下捲動
廣告 - 內文未完請往下捲動
即將邁入古稀之年的宮島達男，幾乎每件作品都以「生命」為基礎出發，他認為生命不是具象的事實，而是一種命程的流動：「生命，是生與死同時存在，這兩者不是對立，而是共同構成生命的面向。」比起大部分的人們將「生命」與「活著」、「死亡」與「結束生命」劃上等號。可是對他而言，呼吸、消亡、出生、逝世、靜止、遞嬗乃至再啟動，都構成生命循環的縮影。將生命視為「生與死共存的流動」、將時間視為「持續變化的永恆」，循環閃爍的LED數字燈， 或許不只是光影的變動，而是一縷證明曾經且持續存在的脈動。
不是數字狂熱者
由於宮島達男最為人知曉的代表性作品，是以 LED 數字為媒介創作。他打趣地說，雖然自己很常使用數字創作，但卻不是一位數字狂粉。不過，仍喜歡在數字裡藏些小巧思。「LED數字裡，是由7個部分組成的，一橫一豎的變化中，可以是1也能是9。如果全部塗滿，又能成為8。這些組成都能代表我的不同狀態。」然而全部塗滿的LED數字「8」卻又不能完全代表他，這或許也是解釋了為什麼宮島達男的所屬數字，是1到9的全部定義。
不見零的0
仔細觀察宮島達男的LED數字作品，乎鮮少有「0」的存在。不同於在西方語境裡常被解讀成「Nothing」的空白，對他來說0更趨近於佛教所述的「空性」。那是一種「既非無、也非有」的延展狀態。更進一步解釋在西元6世紀於印度提出的0，具有無限擴大與虛無兩種意義。如果一個整數後面持續加上零，數字會不斷膨脹；相反地，若是在0之後加上小數點無限延伸，它又會越縮越小、趨近於零。「因 此，零並不是單一的『沒有』，而是一種可向上擴張、也可向下收束的量級，也是通往無限的入口。」宮島達男道。
由於0的概念過於開展，當被問及是否是因此而沒有 以「零」為題創作時，他意有所指地微微拉長語尾回答:「あ⋯そういうこと は … あるかもしれないですね。ポシビ リティとして、可能性として。」不排除有那樣的可能性，並透露其實在版畫創作中，早已藏了「0」進去。
「永遠並不代表不變。」
與宮島達男的對談很有趣，你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他反拋一個新的提問。 就以從「循環論」切入「永恆是否存在」這題來說，他反而用「金屬、石頭、甚 至宇宙，真的能被視為永恆不變的嗎？」引導我們走進下一層的思考。他說：「不管是金屬或石頭，它們在經過長時間的淬煉後可能會慢慢腐蝕、劣化；宇宙亦是如此，它現在也仍然是一個不斷變動的存在。沒有任何事情會永遠停留在同一個狀態。」在宮島達男的理解裡，時間從不是一條靜止的線，也不是永恆不變的存在。「永遠並不代表不變，它反而是一個持續的變化，也是一種循環。」於是他提出了一道結論：「我想只有『所有的事情都會持續不斷地變化』的這件事，才是永遠不會改變的事情。」宮島達男道。
從《Sea of Time》到 311 大地震 或許，對於生命與時間的思考，宮島達男早已不再停留於哲學或佛法的推演，而是透過藝術實踐回應現實生命的痛楚。對他而言，藝術是一門能夠撫平傷痛、解決問題的存在。時序回到2011年的福島，因地震重創的慘烈景象，讓當時以志工身份前去幫忙的他震驚不已。面對天災的無力感，讓他深刻反思自己能為災民做些什麼。也正是在此時，想起曾於 1998 年 在直島 以《Sea of Time’98》重新凝聚地方力量的經驗。於是在311大地震的四年後，號召3,000 位福島居民共同參與《Sea of Time–TOHOKU》，讓災民自行選擇具有代表意義的數字，如爺爺因海嘯罹難的忌日、女兒的生日等放入創作內，抒發心中的想念或苦澀。
「我希望透過藝術計畫喚醒外界對福島的記憶，不讓災難因時間而被遺忘；也讓災民以創作作為療癒與記憶的行為，承載他們的悲傷。」如今，《Sea of Time– TOHOKU》已從藝術作品擴展成美術館計畫，並預計在福島第一、第二核電廠之間興建「Sea of Time-TOHOKU Art Museum」，同時展開募資，以實質的空間與行動，陪伴福島走過傷痛、重新迎 向未來。
藝術存在的意義
不論是福島或直島的作品，還是在台灣兩場以「生命」為題的個展，宮島達男始終強調「藝術無法單獨存在」。他解釋：「一件藝術品存在的意義，成立於被欣賞時，觀者所傳達出的內心感受與作品結合，有作品、有人，這件藝術品才得以成立。」倘若作品無人欣賞，它便只是一件靜止的擺件。但如何讓大眾敞開與藝術的對話？又如何讓人透過作品理解生命、甚至自我療癒？
對他來說，LED 只是他所習慣的媒材與道具，也剛好找到了這款適合自己的工具，傳遞他想說的故事。最後，宮島達男也借用德國哲學家海格爾在 1954 年的演講《技術的追問》中所提出的反思提問：「科學與科技不停成長、人類操作世界的能力愈來愈強，此時『人的精神與存在』有沒有一起深化？我們的內在，是否能跟得上這個加速？」再將人類命題推進下個思辨中。
攝影｜梁靖Jing Lia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