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幾年在欣利實業的品牌活動上,都會見到陳德立的身影。他總是笑得靦腆,像個陽光大男孩,穿梭在人群中與業界夥伴寒暄;甚至有些過於溫和低調,讓人很難將他與「董事長」這個頭銜聯想在一起。直到這次有機會進行訪談,那個印象被徹底打破;陳德立談起市場趨勢與分析消費者心態時條理分明,規劃未來戰略時又有清晰格局。這個看似溫和的年輕董座,對事業有著遠超外表的深刻想法與縝密規劃,令人印象深刻。
今年年中欣利實業正式與Campari集團結束合作,對一間成立僅三年多的烈酒公司來說,失去這樣的國際集團資源,特別是過去的主力產品格蘭冠威士忌,無異於抽掉頂樑柱。業界流言四起,「欣利是不是撐不住了?」、「沒有蘇格蘭威士忌,他們還能做什麼?」然而短短數月後,陳德立以一張漂亮的成績單回應質疑。他沒有急著尋找下一個威士忌產品,反而逆勢操作,將原先被認為「叫好不叫座」的奢華龍舌蘭品牌Clase Azul推向台灣夜生活的頂端。
撕掉含著金湯匙的標籤
「我其實不太喜歡被叫二代。」陳德立開門見山地說,「二代這個詞有時候包袱很重,甚至帶有負面意涵,好像不用工作,每天渾噩度日就好;但我們真的不是大家想像中那種開超跑、整天玩樂的財團二代。」不是要否認出身,而是反感這兩個字,常將所有努力與錯誤抹平成一句「本來就該如此」。
時光回溯陳德立父親創業初期,從小他就和哥哥看著父親捲起袖子搬貨、跑客戶、巡倉庫;那種親力親為的身教,深深烙印在他的經營DNA裡。如今在哥哥領軍下,欣臨集團規模與營收不可同日而語,但管理欣利這家相對年輕的公司時,陳德立依然保持著父親那份細心看帳、關心士氣的創業家精神。
2013年陳德立回到家族企業幫忙,有別於一般二代空降高管,他從最基礎的庶務做起。「以前公司小,老闆沒有特權,貨到了就是一起搬,」陳德立回憶,當時物流狀況很複雜,他跟著團隊把流程、庫存、下單、進貨重新調整;這段紮實歷練,讓他對商業運作有了另一層觀點。「營運像蓋金字塔,下單、進貨、庫存管理、定價策略,這些是底層基礎;沒有這些,上面的品牌行銷都是空的。」這種從基層摸爬滾打的實務感,成為他日後掌舵時能精準判斷團隊虛實的關鍵;底座不穩,再漂亮的品牌故事都會垮。
心理學家的市場洞察
陳德立大學在美國念心理學系,曾經夢想成為心理醫師,畢業前就到汽車雜誌半工半讀當編輯;人生繞了一圈,最後回到家業。看似跳躍的經歷,卻讓他在烈酒產業裡找到罕見視角,市場不光是數字,而是人性探索。
「馬斯洛需求層次理論在生意上完全適用,」陳德立說,他用心理學視角解構通路需求。店家最底層的需求是生存,也就是利潤;往上是知名度與流量,再往上則是自我實現,包括得獎、創造文化、建立口碑。「若只談價錢,那就停留在最底層的合作,唯有一層一層讓夥伴變強,滿足店家更高層次需求,合作才能長久;否則活動再熱鬧,也只是一夜煙花。」這雙心理學家的眼睛,更讓他敏銳捕捉到疫情後台灣酒類市場的地殼變動。

可以喝 但不要醉
「疫情後的年輕人社交價值觀有了很大轉變。」陳德立觀察到一個關鍵現象,Gen Z年輕人經歷過沒有畢業旅行的封鎖期,他們發現不需要出門喝酒也能找到快樂;更重要的是,這是個極度在意社群形象的世代。「以前我們喝醉了,朋友錄影傳上網是好笑、是兄弟情;現在年輕人覺得喝醉被拍到很醜、很丟臉,會毀了自己人設。」陳德立一針見血,這種對失態的恐懼,催生了新的飲酒模式。
他描繪了一幅精準的消費者行為畫面。年輕人為了省錢且不想太醉,會先在超商買一、二罐RTD酒精飲品打底,達到微醺狀態;接著轉戰酒吧,點一杯單價高、裝飾華麗的調酒。「那杯酒是拿來拍照發Instagram、發Threads的,證明我今晚過得很精緻,」陳德立笑著說,「這就是為什麼很多酒商今年很痛苦,因為消費型態變了。」
面對這群認為威士忌是爸爸才會喝的新世代,他認為不可能強求Gen Z立刻消費single malt或是高年份酒款;不如選擇讓子彈飛一會兒,等待他們年齡與收入增長,同時提供更多元的選擇。「品味有自己的時區,收入、社交圈、人生階段會把人慢慢推向更好的酒。」他相信十年前在超商買便宜酒的年輕人,終將會走向精品烈酒的世界,「那只是起跑點。」
危機後的轉機
2025年與Campari集團拆夥,雖然陣痛,卻意外解開欣利的束縛。「以前那些被視為競品的產品,現在都是我的機會,」陳德立展現樂觀韌性;他與股東夥伴、哥哥反覆討論後,反而把拆夥當成轉機。少了競品限制,欣利能接更多品類與新的烈酒;在威士忌市場進入大洗牌時,小而敏捷的公司反倒有機會用彈性換生存。他採取被戲稱為散彈槍或射飛鏢的策略,「這市場是大洗牌時代,沒人知道下一個趨勢是什麼;我就像射飛鏢一樣,不斷嘗試新的品類,看哪個會中,」但也不是亂槍打鳥,「我一鏢一鏢試,專心找命中率。」
Clase Azul的成功,就是這套策略的最佳註腳。當初引進這款單價極高、瓶身如藝術品的龍舌蘭時,內部團隊有著不小反對聲浪。「一瓶進貨成本大概就夠讓店家進兩箱基酒,做得出幾百杯調酒,為什麼要進這瓶?」團隊從務實層面提出質疑,但陳德立賭了一把。他看準高端消費層對獨特性與炫耀性心理需求,Clase Azul帶著手工陶瓷瓶的視覺存在感、甜潤香草與堅果調性,更容易在不追求醉、追求體驗的年代成為社交語言。結果,這款龍舌蘭在台灣夜店與高端餐飲圈一砲而紅,成為營收的救命稻草。「我常跟團隊開玩笑,如果沒有做這個品牌,我們今年可能就收工打烊了。」這場豪賭的勝利,不僅穩住公司軍心,更驗證陳德立對非典型路徑的堅持。不再迷信單一的威士忌神話,而是擁抱梅酒、利口酒、高端龍舌蘭等多元品類,構建更具彈性的產品矩陣。
「喝法沒有對錯,自己喜歡就是正確的品飲方式。」陳德立引用一位威士忌講師的話,並將其帶進行銷邏輯;品味不是酒商規定,而是消費者在不同場景中完成的。行銷推廣不只投資品牌或只投資人,這兩者缺一不可;調酒師與酒吧夥伴像雷達,他們會回饋客人正在追什麼風味、哪一種口感正在上升,讓公司反推下一步要找什麼品項;而品牌要的是被理解、被使用、被留下來,相輔相成。
責任感與造風者
談及未來,陳德立收起商人精明,流露更多對於社會的關懷,「賣酒是一門開心的生意,但也不能忘記同時伴隨著責任。」他強調,理性飲酒不能只是口號,相對的,應該是代理商對社會的承諾,關鍵在於節制與教育。
展望未來三到五年,陳德立不空談宏大的併購或上市計畫,而是務實希望欣利能成為獵局者。「我想把版圖拉得更開,不只威士忌,還要找低酒精飲料、日本風味酒、利口酒、甚至更新鮮特殊的品類,」他直言,「遇缺補缺只會回到舊趨勢;最有趣的是去猜下一個趨勢,甚至試著自己建立一個趨勢。」在威士忌市場逐漸碎片化的時代,他要繼續用那雙洞悉人性的眼睛,尋找下一個能打動人心的液體藝術;不跟風,而要造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