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台灣 導演齊柏林×台灣阿布電影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萬冠麗
2013.11.14 by 賴韋廷


「有人說台灣很小」
「那你都有看過嗎?」
11月上映的台灣首部空拍電影《看見台灣》,帶我們真實看見這片家園的美麗與哀愁。

2009年法國導演盧貝松所監製的空拍電影《HOME》曾引起高度關注,《HOME》以大量的空拍鏡頭來對照呈現地球的今昔變遷,而這一回《看見台灣》裡拍的是你我,2300萬個台灣人的家園,不僅總預算近億,也是導演齊柏林累積超過20年空拍經驗,歷經漫長的三年拍攝期,幾乎耗盡積蓄與無數次募資才得以完成的心血之作,藉著此片,台灣地景的豐饒與傷痕真實呈現!

久居都市的我們難以想像,同一個島,海拔極高處有成群野生牛羊,恣意奔馳於草原上;翠綠的潮間溼地,不時有成群白鳥悠然飛翔,但鏡頭稍移,也有泛著詭異彩色的河流、不停排出廢氣的巨型工廠煙囪、挖採河川底部砂石的怪手等等,象徵經濟發展的所有建設,包括高樓、工廠,甚至是風景區民宿與檳榔樹、高山蔬菜園,正快速侵吞著自然地景,本該蓊鬱而充滿野生靈性的場域,急速消逝著……《看見台灣》赤裸裸地呈現某種真相,這樣的關懷,在空拍攝影家齊柏林心裡放了20多年,始終想拍成影片好讓人了解,直到《HOME》問世,有了前例,他終於有了信心,於是展開計劃。擔任多年公職的他先自籌300萬,以自美國租賃來的機器拍試拍帶,到處播放、投遞企劃,卻始終沒有企業願意贊助。

在快要放棄時,多年好友,集思創意顧問公司負責人萬冠麗,基於過去業務往來累積的信任與耳聞他的窘境,便不顧自己的公司也正歷經擴大營運,在現金需求緊縮的情況下還是伸出援手,找來友人集資數千萬,與齊柏林共同成立「阿布電影公司」,先向美國購入要價3000萬,全球屈指可數的精密空拍機器,但跨出這第一步,開拍後,因龐大的製作經費與空拍條件的嚴苛,拍攝期間仍遇到諸多困難,幸而誠意與優質的製作水準還是吸引到重量級企業與藝術家鼎力相助,如台達電子文教基金會成為最大資助單位,名導侯孝賢無償擔任監製,「台灣最會講故事的男人」名編劇吳念真義務配音等等,單在試映時就已爆出極佳口碑,如今電影終於上映,東西名人誌邀請到電影的兩位創始者,齊柏林與萬冠麗(以下簡稱齊與萬),與讀者分享一路走來的甘苦:

WE:在台灣,拍片回收不易,尤其《看見台灣》製作上是成本極高的空拍片,類型上並非劇情片,萬董事長為何願意投資?

萬冠麗:我透過很多單位認養小孩外,公司每個月也固定撥款給羅東聖母醫院籌建老人醫療大樓,不過這些都是比較微薄的力量。拍一部有教育目地的影片,成功地向台灣2300萬個國民傳達觀念,影響他們的價值觀,讓大家付諸行動,保護土地,這個愛是比較有重量、有意義的。。我知道齊柏林很有才華,也佩服他的勇氣,但最讓我感動的是,原是公務員的他只剩下三年時間就能領到退休俸了,卻因為考量到「環境變遷快速」及「未來可能體力不足」等,就真的辭了工作,想想這個決定,需要多大的決心、勇氣與家人支持!我也曾問他,為何開拍前沒有想好錢這件事,他說很多人曾表態資助,後來卻收手了,我很瞭解這種商場現實;但一個良心的聲音,不斷告訴我,對一個這麼無私的人,這部片對他與台灣何其重要,所以我覺得這個人非幫不可。但畢竟財力有限,估好預算時就知道這個計畫必須仰賴許多人的幫忙,我只是拋磚引玉的角色,沒想到第一度投資後,一直沒有企業伸出援手,這個計劃太超過大家的理解範圍了,我只好繼續咬著牙投資下去,有些夢想比任何投資更值得堅持,未來才能有開花結果的一天。

WE:除了器材太貴、沒有前例,在台灣,空拍電影的拍攝難度是什麼?

齊柏林:高空拍攝要多方因素聚集才能做到,包括我跟飛行教官體能狀態要好、天氣要好、領空不要被管制等等。台灣沿海地區都是機場,飛行空域很狹窄,經常被民航或軍事管制,好不容易遇到好天氣,還是得被迫離開、放棄,你會很扼腕,後來變得逆來順受。有一次去玉山,天氣很好,快要飛到主峰的時候,塔台命令我們離開,因為空軍的飛機起飛要來做飛行訓練,我當然不願意退,但能不退嗎?只好什麼都沒拍就回來,但是租直昇機飛一小時就是10萬元,一趟幾十萬塊就這麼泡湯,或是有時拍到一半,突然開始管制,顧慮影像很難重來,只好在外圍一直繞著待命,管制結束再進去拍,這種無效飛行太多了,很難有效率。

WE:影片中,兩位印象最深刻的畫面是什麼?

齊柏林:我印象最深刻的畫面是影片請到布農族小朋友組成的「台灣原聲童聲合唱團」到玉山山頂唱歌,這一幕是所有人冒著生命危險才完成。為了準備這一幕,馬彼得校長及學校老師帶著小朋友前一天就前進到排雲山莊,準備在拍攝日攻頂。當天我預定六點半起飛,七點飛到玉山山頭,拍一個小時結束,因為八點鐘空軍就要開始訓練,空域會被封鎖。但起飛時,山上打電話來說,變天了,山頭都被雲霧蓋住,當時心情盪到谷底,10幾位小朋友加上家長跟老師,30幾個人為了我們攻頂,沒有辦法重來,只好硬拍。飛上去那半小時,我在直升機裡禱告,山頂上校長也帶著小朋友禱告,後來雲雖然散開,但風很大,畫面中小朋友的披肩都被吹到站起來,直升機必須飛的比山頭低,才能凸顯小朋友站在台灣最高的頂端,但是當時直升機一靠近主峰之下,氣流就很亂,直升機被強風掃得飄來盪去,會瞬間發生上下100英呎的落差,通常飛行教官不會涉險,但那天特別幫忙,那一趟飛行教官與我全程都提心吊膽,非常緊繃。

萬冠麗:有兩個畫面我很難忘,其一是有一幕本來要拍地面上人們工作、生活的樣子,沒想到當直昇機低飛時,這些工作中的人竟放下工作,抬起頭開心地揮手,跟我們熱情打招呼,看到他們誠的表情,才發現臺灣人其實是很純真善良、毫無心機的,那畫面深深刻在我腦海裡,久久不散;其二是,從高空俯瞰那些退縮與消失的海岸線,不斷擾動的自然界線,那是讓人心痛的畫面,我驚覺到台灣的海岸有約九成都水泥化了,開始質疑是不是國土規劃政策有誤,才會讓台灣逐漸變成水泥寶島?我們明明是一個海島國家,但跟海的關係卻變得很遙遠?

WE:拍攝過程這麼危險,籌經費這麼難,支持你們完成的動力是什麼?

齊柏林:很想讓大家一起來守護這塊土地,所以努力到現在,此外還是要感謝關鍵時刻伸出援手的人,比如本片最大贊助單位台達電子文教基金會,沒有鄭崇華董事長的力挺,這部片不會完成。另外還有很多踴躍幫忙的個人跟單位,比如台灣原聲童聲合唱團的「原聲教育協會」,我當初提拍片計畫,他們一口就答應了,還主動說小朋友上玉山的經費不用擔心,他們會全力支援。我聽了很感激,後來還沒開拍那一段之前,我聽到馬校長講合唱團的故事,也聽到小朋友唱歌,當下感動到不能自已(短暫沉默)。

我想捐點錢幫助這些孩子,打電話跟製片說捐個10萬元好不好,製片勸我不要衝動,等他明天進公司再說,但我早已填好捐款單等資料,第二天進公司趁還沒有人來,就傳真出去,用公司名義捐10萬元。後來我遲遲沒收到對方通知,信用卡公司也沒有扣款,請會計一問才知道,他們有收到傳真,卻很猶豫是否要收這筆捐款,因為他們知道我們一路都在找錢,兩天後他們董事會開會,討論了這筆捐款,最後寄給我一封信,信上說決定接受這筆珍貴的捐款,祝我們拍攝成功等等,信末寫了一句「我們的董事決定贊助這部片100萬元」。看完那封信,我躲在辦公室角落偷偷擦眼淚。這種小故事發生了好幾次,我們碰到不少這樣的人,很多人是熱愛土地的,只是不知道可以怎麼做。

WE:影片內容直接衝擊主流的國土發展方向經濟發展重於環境保護」,兩位是否擔心這將對募款企業的立場造成尷尬?

萬冠麗:愛台灣不是只要看見台灣的美好,還要看見台灣的一些問題,真實的面貌就是美麗與哀愁並存,我們沒有預設立場,只希望大家反思在台灣經濟成長這幾十年來,我們到底做了什麼,國土有了什麼樣的變化?我們拍下來是要大家看見這個真相,想要提醒大家土地的利用已經超限了,該有實際的作為來保護國土,這個影片是關心的開始,希望產生正面的價值,而不是負面的討論。

齊柏林:我想讓大家知道台灣是一個被高度開發的地方,這些作為是讓自己深陷於危險之中,颱風來的時候最明顯,我們不希望台灣人一直承受這種苦難。其實拍的當下就知道一定會有衝擊,但我們的影片以陳述事實為主,沒有批判跟控訴,初衷是希望大家要有勇氣面對事實,國土今天的模樣是大家一起造成,大多數的台灣人民為了生活生計努力工作,只是使用土地的方式已經來到需要改變的時刻。在經濟發展這個目標之外,大家換個角度來想,台灣面積不大,如果要永續發展,我們不能用這種短視近利的方式來使用土地,希望大家能有所體會,願意從自己做起,願意做對土地友善的行為。●○

Photo/mimi、台灣阿布電影股份有限公司

賴韋廷

Cynthia Lai,世故但寧可正直的資深少女,愛讀超厚小說;喜歡研究身心靈,因為相信命運是來自心,而不是天註定;價值觀老派,始終想追求的境界是「令身邊的人感到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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