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解字裡玄機 許效舜的測字本領
2018.01.15 by 林巧玲

當人陷入疑困時,最好的解困途徑,一是一笑解愁,一是有人指點迷津。許效舜以喜劇人的角色,為人們帶來歡笑;舞台下的他,為有緣人測字解惑。多年來,他持續以多重角色的出世作為,行走人間,排解人們的疑困。與他一席話後,將發現他那些藏在笑鬧打罵之下的深藏不露與一身本事。

看過那麼多人的字,解過那麼多人的惑,許效舜自己最喜歡的字,是「福」。他從15 年前開始把福字寫成藤身,「福氣是很俗的兩個字,但我有我的解釋,凡事小心,來去要自如。最重要的是,它像一個身體一樣,沒有身體,什麼都不用談了,一個不小心,什麼都沒有了。」這是他所體悟到的福。

 


 

若有機會和舞台下的許效舜對話,你將發自內心地讚嘆:奇葩這個詞,就是在形容他這樣的人。在一般大眾印象中,他是個精於說學逗唱的喜劇演員,大部分時間不大會用嚴肅的眼光去看待這個人因為螢光幕前或舞台上的他總是不停丟出各種笑料;當你看到這個人的時候大多是哈哈大笑的舒坦愉悅,又怎麼會去多做它想?

 

 

 

才華天成,不斷精進

 

許效舜那些讓人發笑的表演鋪陳,多半是來自聲韻上的聯想,這套從〈鐵獅玉玲瓏〉發展出的「鐵獅結構」,多是諧音笑料梗,乍聞是思維很跳躍的胡鬧;但若一細想,你又會對這人的腦子怎能如此精準快速地把各種雜亂瑣碎的記憶片段做出有意義的串連,佩服到嘴巴都要合不攏。好比在這次前往拜會他的訪談中,我們一形容他對文字的掌握「現在是成精了」,結果他下一秒就開口補上:「『曾經』滄海難為水,『陳京』那位主持人已經過世了」,當場讓我們見識到他的臨場反應,把腦袋中各種龐雜且沒有直接關聯的資料,瞬間連結,所謂的鐵獅梗就是這樣沒邏輯又有邏輯的笑鬧機智,「我從小就習慣這樣的模式,長久以來它一直在精進中精進。」許效舜說。

 

公眾面前的他,彷彿無時無刻都置身在響著鑼聲鼓點的歡樂情境中;而當我們為了採訪依約前往他的工作室時,許效舜正端坐在茶桌前沏著茶,等候我們到來。此時此刻的他,不見那張誇張嘻笑的丑角臉譜,尤其,還透著些嚴肅。工作室空間不大,卻毫無壓迫感,透進來的天光映照著那些寫著字的藍染布簾、手寫字畫, 氣氛平靜祥和。現場觸目可即的所有字跡,全是出自許效舜之手,他的字畫作品曾先後公開展出過,最近一次還應邀於京都展覽。在初來乍到的第一時間,我們與另一個面向的許效舜相遇,這也是大多數人所不認識的一面。

 

▲許效舜在多年前因為靈感一來,試著把阿拉伯數字和國字融混為一體,結果竟然意外地不違和。

 

 

觀察中透悟,成就一身本事

 

許效舜這個人,愛石頭,愛古玩,愛茶,也愛書法。工作室裡一面藍染布簾上寫著「石來吾未來,石在吾不在。」這是許效舜自陳的玩石哲學,道出人只是天地過客的體悟。他不只是拿著毛筆寫字而已, 筆下字句全是他對生活、對喜歡的事物的感想。他是一個對所見所聞很有感覺的人,這種與生俱來的敏銳度,在舞台上,造就了一個喜劇演員對表演的精準掌握,在生活上,則成就了他透析事物也透析生命的天賦異稟;後者,也表現在他對於字「境」的詮釋上。好比,他寫的「香」,不是你見過的香,「禾」字的兩撇成了象徵氣味溢沁的繚饒,「我會這樣寫是在表達香氣的飄逸。香味不是吸來的,而是溢來的;不是你去尋找到的,而是它來找你的。」一個香字,好多畫面,還有時間序,「紙是舞台,筆是舞者,筆畫的轉折就是字的舞步。」許效舜解釋。

 

對大多數人來說,字就是字,用來記事,用來串出表達己意的句子與段落。在許效舜看來,字不只是字,他彷彿能走進其中,走入藏在那個字意背後的境。他對文字的獨特覺知,其來有自。小時候住在基隆暖暖的許效舜,住家的一邊是刻印的店家,一邊住著書法家, 他從小出入左鄰右舍, 當時因為有這些資訊參照, 覺得好玩而慢慢去感受, 為什麼這個字是那樣寫?那樣雕?

 

「小時候大家放鞭炮,我就想著,到底放鞭炮是一件什麼事? 如果我要作文給老師看, 要怎麼表達? 我說『鞭炮是穿著很多彩色衣服的精靈,屁股著火了,到了天上砰的一聲,把它的衣服一件一件脫掉,在天上結束了最美麗的閃光, 飄下來的衣服碎片是彩色的。 』我小時候就開始分解,原來一件事情可以這麼細膩地透徹、透徹、再透徹。後來衍生到我在測字這件事,我看一個字會越看越開,它就好像一個潘朵拉的寶盒,每個字形成了一個很絕對的最後意象。」這種觀物取象的能耐,正是測字所需要的本領之一。

 

▲在許效舜的筆下,「茶」這個字像是一座形狀圓滿的山,「我覺得茶不是茶。有一個修行者,他在一座山裡把木頭養大,養到後來,他把他心裡最大的精靈用供佛的兩隻手,供給天上兩滴甘露。」他如此詮釋。

 

 

生命無常,字透玄機

 

許效舜懂測字,這事早就被公開披露過,過去還曾有節目為他安排了幫來賓測字的單元;在他工作最低潮的那段時間,他曾在一年內為超過9,999  個人測字。測字是什麼? 從一個字可以看出什麼? 對萬事都很有感覺的他,對文字的感受度自然也不同於尋常,他回想首次發現自己有拆解文字的敏銳度,是在剛進電視圈沒多久時,「那時我很菜,剛進電視節目〈連環泡〉沒多久,那位導播很疼我,覺得我有天分,要我沒戲時就去導播室看他怎麼跳鏡頭。有次我看到他在十行紙上寫了一個『事』字,因為筆力太大而把中間劃破了-事字中間是個刀,一個口、一個把東西掃進去的工具,而刀卻把吃飯的傢伙弄破了。我看著那個洞對他說,『導播你要不要節省一點,你可能會把將來的錢花掉,以後會經濟上很拮据。』結果被他罵了一頓。他50 幾歲過世,死時口袋只有一點錢,連殯葬都沒法處理,後來是所有好朋友幫忙處理後事。」

 

光是一個字,就可以看出人生路的端倪,這件事或許摻雜了某些關乎天分或玄妙的成分,但更多的是拆解與透析的敏銳度,這從他在多年前把阿拉伯數字與國字數字趣玩成一體的嘗試, 就能看出他異於常人的眼界與思路。「在演藝圈,會測字其實被視作一種趣味,大家不會把一個喜劇人當成指點迷津的老師,還會覺得既然你那麼厲害,不如就說些來聽聽看,或是用比拚的方式,較勁出誰厲害。上節目時變成節目的梗,還曾經在〈歡喜玉玲瓏〉裡面開了一個單元幫明星測字。因為演藝角色的關係,我也不能那麼嚴肅,我用有趣且最有幫助的模式,給他們一顆定心丸,讓他們能在那一刻安下心來繼續努力。」這種能力是需要拿捏的,因為「話不能點破,點到為止比較好,如果一切都已經瞭然,就會一切擺爛。」許效舜有所感地解釋。

 

「我的生命是嚴肅的。我出去外面都在攪豬屎(台語發音。攪和之意),那是我世俗的版本,我必須藉著喜劇演員這個角色把門打開。」他意識到自己是身負使命的,在他的心眼觀照下,字不只是示意的符號,還是透視生命的線索;測字時,被寫出來的那個字好比是執筆者本身潛意識所給出的籤詩,對於人生去路的自問自答,而許效舜正是那個解籤之人,看穿藏在字裡撇捺的玄機,提點出安定其心的方向。

 

PHOTO 邵耀緯

林巧玲

《東西名人》副總編輯。

寫人也寫物。寫人不易,需要在很短的時限內設法直驅某個人的內心;寫人也很有趣,因為可以在很短的時間內,望見那人心底的風景。每次的苦樂交摻,都是一場流動在眼前的生命盛宴,滋養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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