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家、旅人與作者 薛曉嵐
2014.06.14 by 賴韋廷


薛曉嵐是九○年代的台灣網路創業典範,但與人合夥創立的公司不敵網路泡沫浪潮,後來她遠走海外;2013年她因創新的中文學習點子在TED平台上大紅,日前她帶著這套學習系統回到故鄉,再度面對台灣媒體,令人驚艷的不只是她的創意,還有洗練的人生智慧。

回到起點

「安這個字是一個女人在屋簷底下,以古代來說,男人要討了老婆才安心;以現在觀點來說,女人是安家的動力。」記者會上,遠從倫敦飛到台北的薛曉嵐播放著最新製作的中文學習影片,這個最初由她一人獨自研發的視覺圖像學習系統「Chineasy中文易」,在今年初打敗Google眼鏡,被知名設計雜誌《Wallpaper》評選為2014年度生活革新獎「Life-enhancer of the year」;日前這套系統撰寫成書《Chineasy: The Easy Way to Read Chinese》,適逢新書在台上市,薛曉嵐回到台灣,以故鄉作為全球巡迴演講首站。

這看來像個異鄉遊子載譽歸國的故事,但台灣的媒體對薛曉嵐並不陌生,十餘年前,她與軟體高手賀元聯手創辦的「資訊人」是一九九○年代末期台灣最顯赫的創業奇蹟,兩個碩士班還沒畢業的商學院學生以資訊科技做為創業類別;在Google還沒問世之前,1997年「資訊人」就推出了「搜尋快手IQ, Inforia Quest」搜尋軟體,負責行銷的薛曉嵐帶著這套軟體前進美國,獲得專業雜誌評比為五顆星大獎,還說服多國經銷商,推出七國語言版本,讓這套軟體在四年內就賣出超過800萬套;不僅如此,1998年「資訊人」推出網路通訊軟體「CICQ」,全球註冊很快突破百萬人次,「資訊人」因此規劃起到科技業群集的納斯達克證券交易所掛牌的佈局,也成為全球半導體龍頭英特爾(intel)在台灣投資的第一間網路公司,短短數年間,薛曉嵐與賀元就成為轟動華人圈的創業典範。

後來,「資訊人」沒能逃過千禧年前後的科技泡沫浪潮,2001年年初薛曉嵐因理念不合而請辭,「資訊人」不久後也面臨財務危機,最終退出市場。從23歲到29歲,整整六年奮力投入創業生涯的薛曉嵐就此消失在台灣網路界,直到今年,當她帶著「Chineasy中文易」再度出現在大家眼前,許多媒體都認為薛曉嵐「再度崛起」,不過這一回,她的崛起場域不再是商場,而是文化與教育界。

創業似探險

當然可以簡單地理解薛曉嵐是創業家,但更貼切的形容是新書《Chineasy: The Easy Way to Read Chinese》中的這段文字:「Born in Tapei, ShaoLan is an entrepeneur, traveller and writer.」她是一個旅者、作者,關於她的核心概念,是冒險、跨界與創意,至於成功或者商機,只是一種結果。「大概七、八歲的時候,我就念過《道德經》,很喜歡『無為而治』這個概念,不是不做,我做事一直是沒有保留,全力以赴,但不去想結果,因為永遠也無法知道禍福。我父親是陶藝家,母親是書法家,家裡三姊妹,我是最不聽話、最搞怪的老么,深受藝術影響但大學念了最愛的化學,研究所又改念商,又不安於室去寫軟體工具書,甚至拿稿費來創業,這些都不是父母期待的,但我始終記得,父母親說過,比起開個展,更重要的是陶藝做得好,書法寫得好。」薛曉嵐說,比起結果或成就,對得起自己要做的事更重要。

從念書到創業,薛曉嵐挑戰過許多別人眼中的「不可能」,這回發明「Chineasy中文易」仍是一次跨界創舉。當年離開「資訊人」後,她赴英深造,拿到劍橋大學國際關係碩士學位,後來定居於倫敦,以個人工作室的形式成立創投公司,除了為客戶服務,她的生活重心就是到處旅行與擔任母親,因為熱愛冒險,足跡遍及北極、沙漠、雨林等「天涯海角」;在家庭生活裡,她是一個細膩的母親,極為關注孩子的成長,她發現在英國出生、長大的女兒們視學中文為畏途,「一開始我覺得不解,我是看著很多書法作品長大的小孩,一直認為中文很美,所以後來我試著同理我女兒的心情,如果我沒有那些文化背景,要用什麼方式才能讓她們也感受到中文的趣味與美好,不必精通,但至少能辨識。」

三年前,薛曉嵐開始這個土法煉鋼的研發過程,「我在紙上畫字,一個字畫一張A2的紙,畫了幾百張,希望能找到字跟字之間的關聯,畫到紙畫不下了,乾脆在電腦上來做;我想像自己是遠古的中國人,撇去象形、會意那些字型理論,當我看到太陽、月亮時,會在岩壁或甲骨上畫什麼?那就是一些符號,我把這些符號當成字的零件,根據零件來分類幾百個中文字,比如口、目等等,分類之後,這些字的群組有點像是幾顆星組成星座那樣,但這還不夠,還要加上故事,這樣一來每個字都有一個畫面或是故事邏輯,學習就變成一件很好玩的事了。」

沒想到一個媽媽的苦心與創意竟獲得青睞,去年她被推薦登上著名的非營利演講組織TED講解這個中文學習概念,大受好評,至今這段演講已超過30萬點閱人次;在那之後,BBC、英國金融時報都來採訪她,甚至美國富比士雜誌也專文介紹,薛曉嵐深知自己一個人難以繼續落實這個點子,於是她上網成立粉絲團,透過公開的網路募資平台募集開發資金,也找來插畫家、動畫師與程式工程師等人,籌組團隊來將這個學習點子開發成「Chineasy中文易」這個學習系統,目前為止,這套系統有網站、書籍、動畫影片、app、手機殼等等。

人生如修行

儘管看來商機無限,但現下薛曉嵐卻無意乘勢將這套軟體「公司化」,「『資訊人』的全盛時期有250個員工,這麼多人一起做事,當然很好,我也喜歡『團隊』的感覺,但相對的,人的問題是很複雜的,我可以做管理,但那實在不是我最擅長的事,我做得最好的是創意;創業還是越靈活、越彈性越好,因為這個世界變得很快。」當年的挫折如今成為某種智慧,「Chineasy中文易」的開發過程極其透明,薛曉嵐經常在粉絲頁上發問:「學中文是為了什麼呢?」或「想看書還是用app?為什麼?」開發的腳步完全順著使用者的需求走,「如果這件事是一個公司,所有事都要很制式化,照規矩來,做什麼都要評估、一投資就要做整個大架構等等,這樣沒有辦法及時因應使用者的要求,也無法只把資源投注在最重要的點。」

薛曉嵐說,看到粉絲頁上越來越多父母親帶著小孩一起學中文,這比「獲利、成就」還令她感動。媒體上,薛曉嵐像個典型的成功人士,但私底下,她的人跟她所做的事一樣精彩,採訪時我打趣地說她像是野馬,總在挑戰未知與界限,她卻說自己在生活裡「像是螞蟻」,「我喜歡規律簡單的生活,每天在固定時間進行routine的行程,在一樣的時間醒來、吃相同的東西、工作、進健身房、冥想等等,我覺得這種生活是一種修行,不是宗教意義上的,而是把心靜下來,你會知道哪些事是重要的,生活中重要的事情往往很簡單;日常生活很簡單,我才有餘裕去深入思考,去想很需要思考的大事情。」

動靜之間,自有哲理,這當然不是憑空得出,採訪結束之際,我隨口問薛曉嵐最欣賞什麼人生美學?突然之間,她竟紅了眼眶:「不知為何,我想起《美麗人生La vita è bella》這部電影,電影裡那個爸爸,讓我懂了,日子再怎麼苦,也要用正面的方式去看待,更重要的是,懂得為人著想,就能跳脫自我的視野,可以擁有……能包容的心。」我想起她說,結束「資訊人」工作後,有懼高症的她曾專心學習攀岩、飛行傘,「你必須往下衝,才能撐起傘,然後飛起來,但飛上天空後,要自己想辦法著地,越是怕,越要克服。」事隔多年以後,她不只為世界帶來更好的創意,她的淚水也是另一種啟發,墜落其實是飛翔的一部分,不論在高處或低處,專注御風而行,飛翔就是一種美好,而不是恐懼,人生也是如此。

攝影/韓承燁  
圖片提供/薛曉嵐

 

賴韋廷

Cynthia Lai,世故但寧可正直的資深少女,愛讀超厚小說;喜歡研究身心靈,因為相信命運是來自心,而不是天註定;價值觀老派,始終想追求的境界是「令身邊的人感到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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