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佚金之華|陳威呈的繪畫哲思

「所有事物都有其生滅,我以生命的角度觀察。」--陳威呈

觀覽陳威呈的畫作,最令人矚目的莫過於他的花卉系列。這種美感與美學不落於世俗的審美,而是藉由自然觀察到生命,再藉著生命提升至信仰。聯想到美國詩人佛洛斯特(Robert Frost)一詩〈黃金事物難久留〉(Nothing Gold Can Stay),藝術家與詩人詠嘆的「金」是生命的精華、逝去的美好,而所有的創作目的是為了重拾這短暫停留的美,以及這短暫停留的美之「前」與「後」。既然這「金」是「難久留」的,觀賞者在審視他筆下的花卉時,必須追溯源頭去探尋這佚金之華,這是創作者的藝術之精髓,也是賞析過程的金鑰。

陳威呈的美不是唯美,在他的描繪之下,美或許是殘酷的,仔細觀察之後觀眾很明顯可以感受到即將流逝的生命之華以及短暫的脆弱。他說:「花的週期有她最鼎盛的時期,每個生、住、異、滅都有其美感在,及她跟環境的和諧性。」因為生命稍縱即逝,所有的無常與種種在屏息剎那間被藝術家凍結了,與其說是殘酷,這也或許是現實的,在這道路上,他持續的帶領穿越直搗更深切的省思與生命哲學。最美好的總是在失去後才溫存緬懷,在凋謝之前,最完美綻放的花也因為有這樣的詩意,在畫布上的姿態更加優雅。

「自然的初綠是金 / 她這色調最難留 / 她的新葉是花朵 / 但僅留於一瞬間 / 因此依甸淪憂愁 / 因此清晨沉為晝 / 黃金事物難久留。」--羅伯特.佛洛斯特 1874-1963〈黃金事物難久留〉

陳氏美學

道家老子所道「大巧若拙」與陳氏美學有類似的道理,對於越是純粹的美感,越不需要過度修飾,這是一種樸實的奢華。他的畫面中有深度的凝聚力,在光線上的掌握恰到剛好,因為短暫而美好。在花朵的美,對比的是:不是那麼完美的木頭刮痕,真實反映出人性的光輝與寶貴。這樣的對比使他的創作風格突破傳統的分類之中獨樹一格。另類的挑戰天平兩端的平衡,不完美之美,又不太像是侘寂美學(wabi-sabi)一般的要求,而是另外一種不同的追求。

「有時單純描寫,有時會刻意製造氣氛」,他的創作花費許多的時間,但往往胸有成竹,陳威呈巧妙的平衡了自然的感官與劇場的感覺,不過於人造虛偽,也不過分老實。他筆下的花在花器與水中,短暫無常的生命被稍微延緩喘息,似乎暗喻著珍惜生命的一份安定感,而這份安定則是他自身的藝術修煉。像是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朵花、一個夢,一個最完美的狀態,這虛無的存在使現實有追尋美好的必要。

「美是一封公開的推薦信,為我們提前贏得人心。」--阿圖爾.叔本華(Arthur Schopenhauer)《附錄與補遺》(Parerga and Paralipomena)

美的故事

「美要有內涵、有故事。」--陳威呈

對藝術家而言,美是深厚的,並非表象之上所能傳遞。其背後的「內涵」與「故事」始於他自身的日常生活。「因為花是植物生命最鼎盛的時期,反映到人的身上,我們應該去觀照,事事無常要把握住當下,活出最美的人生。所以我畫也是在抓住我及花的最美時刻。靜物容易取得也跟生活有密切關係,在日常的時間點上與環境光線的變化,更能感受物體的存在感,應該說是對它有所情感。」這情感源自於美,由長時間醞釀,在情感產生之後,美的覺醒才由之而來。

「所謂的故事是我對那事物的了解。像自己種的花的生長過程。有些花長的太漂亮了,我不會去畫,反而畫有被蟲咬、有傷痕的,反而會覺得她讓我感受到生命力,那才美。」陳威呈的美之內涵與故事是在對他畫中的主題詠頌,紀念生命的韌度與一般情形之下所忽略的美,換言之,這不再是單一探討視覺上的美感,更是注重觀念上的美。他也說道:「我認為的美是,情感、心靈的契合。不是外表亮麗就是美,就像很多器物使用後留下的缺痕都是美的,老人家歲月皺紋也是美。」

「從喜悅中脫穎、經過地上的塵土到無垠花朵的波浪中,是一樣的生命。」--羅賓德拉納特.泰戈爾(Rabindranath Tagore)

人性的靜物

在十七世紀傳統西方繪畫中法國皇家藝術學院將繪畫分為五大類並分級,由最重要的歷史畫(history)、肖像(portrait)、日常生活(genre)、風景(landscape)、排行至靜物(still life),因為靜物並不與人有所互動關聯,而在當時,藝術最受重視的等級即是描繪人類歷史與崇高的宗教事件。但是在當代的脈絡之下,陳威呈的靜物並非僅是靜物,加上融合東西文化,新的一種繪畫分類已產生,不適用傳統的價值觀。這樣的分類或許可以被稱之為人性的靜物(humane still life),主題不止於所描繪的外觀,而牽扯到背後的寓意與藝術家自身的人性反思。

他的美學是有故事於其中的,猶如史詩或歷史畫,人物、人性、生命的種種議題離不開陳威呈的日常與創作,在他的畫中,總是有方式表達出他對於生活的態度與哲思,因為這樣的創作中心思維,他所描繪的主題在表象上看似是靜物,實際上則是藉由其他的事物作為觀察的起點審視人的本質與生命的意義,再持續啟發對於信仰的堅持與哲學。靜物的法文原為是死掉的大自然,但他的靜物當中卻有生命力,以及即將到臨的死亡,藉由這兩者的對峙,探討了更加深層的主題。若要繼續挖掘這對於美的執著之來源,追根究底必須朔源至唐朝的美學體系。

詠物與物哀

詠物美學之巔峰於唐、宋兩朝代,比日本的物哀美學早約一世紀,其中宋代的蘇軾對於詠花時常有將花朵擬人化的表現。像是在〈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中,看到花好似看見人的臉孔,反之,見人如賞花一般。在結尾,蘇軾將「楊花點點」比喻成「離人淚」,這種深切的觸動與憧憬,不難看見物哀美學(mono no aware)的相似之處。物哀美學源自日本第八世紀至十二世紀的平安時代,比侘寂與幽玄美學都來得早,是一種淡然的憂傷,由事物的毀壞看到生命的無常,於十七到十九世紀江戶時代廣為流傳。

陳威呈的美學猶如詠物與物哀的結合,不僅是在華美之下看到不遠的腐朽,不僅是「詠」或是「哀」,除這兩者之外,他還添加了自身獨到的視角,即是面對生活的美好與勇氣。他用極其浪漫的方式導入廣大文化底蘊脈絡,再用自身實踐的角度邀請當代的詮釋融合於其中,重拾佚金之華,是超越詠物與物哀的表現形式。可說是將其昇華至不同的意境,有所不同的追求,從美學做為起點,對於生命的信仰作為終點,而這信仰不限於宗教,而是對生活的哲思與啟發。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又還被、鶯呼起。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宋|蘇軾〈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

藝術作為修煉

藝術創作對陳威呈而言不是傳遞信仰的媒介,反之,是作為自身信仰修煉「清淨心的方法」,達到「不驚不怖、無憂無喜、心境平和的感受。一種能讓心境平和不紛亂,情緒波動不大的安逸感受。」觀看他的創作,就像是在注視著緩緩飄落的塵埃,一種極度專注的狀態,這跟創作過程中藝術家所講到的:「好像週遭的環境都沒有了,只有我與靜物存在…連時間也會忘記…」是一樣的道理。他的藝術修煉是超越時間與世俗所在意的事物,也因為沒有時間的壓力與束縛,達到啟示。他以藝術之名踏上的修行,使他得以開拓出帶有人性的靜物,看到他的作品進而達到傳播美感所帶來的安逸感實質的證明了他創作過程中忠於自我的定心與堅持。「我的作品就畫面來說是寫實的,但要傳達的感受卻很抽象。」這抽象的感受在詮釋的過程中留下清晰的根基,穩固的在腦海中發芽綻放。

年華如影

從對生命的好奇到透過描繪花朵聯想到生命,觀賞者在畫面上可以觀察到細膩的光影,暗喻著消逝的光陰。陳威呈對生命的哲學是:「把握當下,隨緣,不空過。」在經過歲月的淬煉之後,「透過繪畫的過程去理出它給我對人生有意義的抽象訊息…到觀者那也不是要把我的觀點讓其全接受,而是讓觀者透過自己的生活脈絡以及我的畫中所提供的元素去理出他們自身的感受。」這樣的詠物與即將發生的物哀如古詩意境一般:「看葉嫩,惜花紅。意無窮。如花似葉,歲歲年年,共占春風。」

他的花卉靜物系列中,有脫俗的美學,靜謐之中時間是凍結的,這美隨之在靜止的時光中無限的擴大渲染。與其說觀賞他的作品中的美,不如說是尋找不存在於畫面上的事物,或許已經消失,或許尚未到來,這是光與影的捉迷藏。表現方式是寫實的的,但實質概念上是抽象的。藝術家所追尋的都埋藏在畫中,對觀賞者而言,解讀創作者留下的線索與自身的覺醒猶如尋寶的過程,逐漸地會發現「黃金事物難久留」,但在畫中,依稀可見那佚金之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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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市場研究顧問、藝評暨獨立策展人。不折不扣的藝術控,畢業於倫敦藝術大學中央聖馬丁藝術設計評論、媒體、策展學士,目前為瑞士蘇黎世大學藝術市場研究碩士生。覺得將人生專注在美好的事物上是一種使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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