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美國女孩》開始，阮鳳儀大方地將自己青春期所遭遇到的文化衝擊，坦蕩蕩地寫成了故事、拍成了電影，電影爆紅，也讓她一舉拿下當年金馬獎最佳新導演，獲得許多新導演夢寐以求的肯定。不過對於阮鳳儀來說，或許只是一個想要直面過去的舉動，只是無心插柳地開了花、結了果。從2021年的《美國女孩》，到即將於2027年上映的新片《幸福快樂的日子》，她把自己青春期與母親之間的矛盾故事，以及長期關注的女性議題，化作文字、拍成電影，也寫進自己的人生經歷裡。專訪時坦承，自己並非是個愛冒險的人，只求思考要怎麼樣讓自己每天都能夠有所進步。而未來，還會想要拍一部公路電影，藉由家庭旅行去反思家庭關係。
不避諱訴說自己的故事
或許是因為青春期的遭遇，又或是尋求身份認同的過程，內心深處那位對情緒格外敏感的小阮鳳儀，逐漸變成對「關係」相關議題有著濃厚興趣。不論是母女、姊妹，還是朋友之間的相處關係，都是她感興趣的主題。在快30歲的時候，用著自小的故事，拍下《美國女孩》，想要試著理解母親、理解過去那些曾經在小時候無法理解、只會抵抗的情緒。
廣告 - 內文未完請往下捲動
廣告 - 內文未完請往下捲動
「在拍《美國女孩》的時候，我有跟我的先生、同時也是電影監製苗華川說，我想要翻過這一頁，我想要真正的讓這一切過去。但要怎麼讓它過去？我們只能面對它，試著去理解和消化它，它才能真的過去。」阮鳳儀說著當時的心境，講著當自己試著站在不同角色的立場寫下故事時，也消化了許多當年難以認同的情緒。她回憶：「那時寫第一部長片劇本的年齡也接近媽媽當年的年紀，所以不論是因為創作的需要，還是因為自己的人生經歷也累積到某個程度，其實已經有足夠的經驗去試著同理母親，也會開始理解，為什麼當時她會說那些話。」
是理解不是和解
對於5年前阮鳳儀不避諱將自己青春期與母親的衝突寫成故事、拍出叫好叫座的電影《美國女孩》這件事，把她用《女兒都是吸收媽媽的情緒長大》這本書來比喻，將母親的情緒化為一面鏡子，不斷地照鏡、反射，無法消化，直到長大成人後，才明白如何與自己和他人的情緒保持距離。
有趣的是，在《美國女孩》爆紅的那一年，她被問到不下數次的「是否與自己和解了？」時，她對於「和解」兩字卻有不同的見解：「台灣人真的是太熱衷『和解』這件事，我不覺得那是『和解』，那應該是『理解』。在關係裡，沒有什麼終極的和解，因為人生會一直發生新的事、人的身份也會一直在改變。」生活裡總有個有趣的現象，許多拉扯、緊繃的關係，在死亡面前彷彿都能瞬間翻篇，但，阮鳳儀疑惑：「那真的是和解嗎？那是理解嗎？還是說在死亡面前，一切都不重要了？」這也成了她探討人與人之間關係的一項誘因。
《美國女孩》之後
如果說《美國女孩》是在試著理解母親，以及那段青春期裡無法消化的情緒，那麼《幸福快樂的日子》，則是阮鳳儀將目光轉向同世代女性的人生課題。在35歲那一年，正巧身邊朋友與自己都面臨婚嫁、生兒育女，或重新思考是否回到單身狀態等人生選擇，也成為她寫下第二部電影長片《幸福快樂的日子》的契機，試圖透過不同女性的人生選擇與情感處境，重新探問那些關於愛、承諾、自由與幸福的想像。
不過度干預的愛
那麼阮鳳儀又是本著什麼樣的想法，轉寫以及拍攝《幸福快樂的日子》呢？她解釋：「對上一代而言，結婚生子往往是人生自然而然的下一步；但對現在的年輕一輩來說，幸福的樣貌一直在鬆動、也變得更加多元。如果把這樣不同的幸福想像，放在一對年齡相仿、個性相異的姊妹之間，她們會如何理解彼此，又如何質疑彼此的選擇？」
新片的初衷，源自於姊妹或家人之間的關係。她進一步說明：「很多時候，我們對家人的愛與關心，如果缺乏自覺，可能會慢慢變成一種介入，讓彼此在不知不覺中越界，甚至試圖替對方決定人生。」當愛失去了邊界，它便不再只是愛，也可能成為一種枷鎖、一座牢籠，成為無意識的操控，或是一種「我比你更知道什麼對你好」的執念。礙於電影尚未正式曝光，她只能點到為止，不願透露太多；但光是這樣一個建立在親密關係裡、彼此都自認出於善意的價值對立，就已經足夠令人好奇。
人生走向「享受」就好
而在思考姊妹關係與人生選擇的過程中，阮鳳儀也重新檢視自己對於女性的想像。事實上，在《幸福快樂的日子》誕生之前，她對於「女性」應該要有著什麼樣的個性，其實一直有著相當鮮明的看法。她更進一步地說：「我當然會希望女性都能很獨立、很勇敢，但這會不會其實也是某種我的一廂情願？寫《幸福快樂的日子》的時候，這個念頭突然浮現，也讓我意識到，女性要怎麼走、怎麼選，從來沒有標準答案。我們真正該尊重的，或許不是某一種更進步的選擇，而是每個人都有權定義自己的幸福。」
也從過去那個會抓住閨蜜肩膀大喊：「不要再戀愛腦了！」的自己，變成可以認同戀愛腦或許也是一種選擇，「可能她們會覺得戀愛腦比較快樂、比較浪漫，雖然不一定是最健康、最正確的，可是人生也不一定都要什麼都追求最健康、最正確的。」她進一步以20歲與30多歲的自己為例：「20歲的我，非常追求做什麼事都要有意義，所以我的玩樂會比較少，因為我覺得單純坐在那邊無所事事，是很沒有意義的；可是30歲的我，會覺得不需要這麼嚴肅地去看待人生，有時候空白是很有必要的。」
就好比J人的她，不會刻意要求大P人的伴侶時刻拉緊琴弦，而是隨著體驗過的各種閱歷，好好的想要去享受生命。「我覺得也可能因為過了35歲，認真思考人生好像也過了一半？好像很多需要在30幾歲需要達成的事情已經達成了，就會想要去更享受每一天。」而這股「享受」，也展現在拍電影的事業上。
享受拍電影的過程
對於藝術家、創作者或影像導演而言，第二部的作品往往比第一部還要難起步。原因除了有著想要超過之前作品的渴求外，也與外界給與的壓力有關。他人如此，阮鳳儀也是。面對這樣的壓力，她的答案也很簡單：「要忘記第一部，把重心放在第二部。」
由於拍攝《美國女孩》時，阮鳳儀事業剛起步，與監製、主創團隊幾乎都是第一次拍電影，為了想要證明自己，內心承受不小的壓力。不過到了第二部《幸福快樂的日子》，她與團隊不斷地提醒自己，要盡量享受拍攝的過程，「畢現在電影募資越來越難，票房也越來越難做。拍電影本身已經是一件越來越奢侈的事，如果連拍攝的過程都讓自己感到痛苦，那好像也失去了拍電影的意義。所以我會提醒自己，別忘了享受這整個過程。」接著補充：「《美國女孩》有它的生命，也有它所觸動的人，這樣的作品很難用『超越』去衡量。我一直覺得，創作者不該把目標放在超越上一部作品，而是誠實面對當下真正吸引你的故事，然後全心全意投入、把故事的每一個細節都做到最好。」
不論是想要藉由《美國女孩》跟所有受困於青春期震盪的女孩說：「要勇敢」，還是利用《幸福快樂的日子》提醒女孩：「要傾聽自己內心的聲音。」都是阮鳳儀想透過電影關注當代女性的成長課題，兩部電影的核心精神沒變、阮鳳儀想說的故事依舊繼續。
用電影說故事
「拍電影比較像是在探索內心世界，以及自己怎麼跟世界互動的關係。」對阮鳳儀來說，創作從來不是為了提供答案，而是一種找到自己理解世界的方法和角度。許多人總希望從電影裡找到某種結論，但她反而認為人生本來就沒有終極解答。「很多人其實害怕誠實。」她觀察到，有些人害怕聽見伴侶真正的想法，也害怕說出自己內心真正的需求，擔心對方因此離開自己。當彼此都選擇逃避，那些被擱置的問題終究會在未來浮現，甚至成為關係中的裂痕；選擇將問題直白地攤開在陽光下，直視兩人之間的矛盾或卡榫點，過程雖然會有些波折，但當關卡過去，反而更能推進彼此的關係，走向更誠實、更成熟的理解。
談到任何一段持續進行的關係，阮鳳儀認為，最重要的是不斷回問自己：「我到底想過什麼樣的人生？」她認為，「如果沒有勇氣面對自己的真實想法，某天回過頭來，很可能發現自己站在一個並不想停留的位置，卻把一切歸咎於他人。但很多時候，問題的根源，往往是那個一開始沒有誠實面對自己的自己。」很殘忍，卻也是事實。或許因為如此，她珍惜與伴侶之間的溝通。與先生苗華川兩人正好都是電影工作者，日常最大的樂趣也是一起看電影、討論電影，這項嗜好也成為阮鳳儀與先生之間的溝通橋樑，「電影恰巧是很好的價值觀溝通機會，電影故事中一定會帶有某套價值觀，可以藉由看電影的機會，討論兩人認同、不認同或喜不喜歡的道德判斷等，無形中也有助於深化彼此的溝通。」
冒險不是豪賭
如果要用一個關鍵字形容阮鳳儀的創作歷程，不一定能用「冒險」來形容，但一定有某個程度的挑戰。她所理解的冒險，從來不是盲目衝動的下注，而是充分思考後，依然願意去嘗試、去尋找，在生命和創作中都勁量保持彈性。這樣的思維，也反映在兩部電影的選角。阮鳳儀在不暴雷的前提下，說著《幸福快樂的日子》的選角過程。她透露，「角色本質」始終是她與苗華川最優先的判準。新電影選擇由i-dle的葉舒華擔任主角，因為阮鳳儀看見舒華有著有一種「無論做什麼都很容易讓人產生好感」的氣質魅力，而這恰恰也是她賦予角色的人格特質。
這份勇氣也延續到工作上。自認是個典型「I人」的阮鳳儀，坦言如果不是選擇電影這條路，自己或許不會被迫學習如何與人建立連結。然而電影是一項高度集體創作，需要說服、理解、溝通，也需要與不同的人達成共識。這些能力雖然並非她天生擅長，卻在一次次創作過程中逐漸養成。對於又I又J的她來說，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形式上的突破，而是故事本身是否值得被說出來。只要題材能夠觸動自己，即使與過去完全不同，她也願意嘗試；但若只是追求改變而改變，那反而失去了創作最根本的意義。
下一站，公路電影？
談到未來想挑戰的題材，阮鳳儀透露自己一直很想拍一部公路電影。回頭看《美國女孩》與《幸福快樂的日子》，前者談母女，後者談姊妹，雖然故事不同，但始終圍繞著人與人之間的情感與牽絆。未來若有機會，她也希望將視角延伸至更廣泛的家庭關係，繼續透過電影探問愛、理解與陪伴的各種可能。或許比起給出答案，阮鳳儀更在意的是提出問題。透過一部又一部作品，持續理解他人，同時也重新審視或梳理自己。
EDITOR in CHIEF ／ Angie Wang
TEXT / Zoe Chen
PHOTOGRAPHY / Hedy Chang
DIRECTOR／Shuian Hsu
STYLE／Fred Fend、Wayne Chen
FILM／ATHENA席娜、Wallace
MAKE UP & HAIR／Fiona
FASHION／ Loro Pian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