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兒童病房裡,瀰漫著一股吵雜卻無聲的氣壓,那是由焦慮、憂愁、煩躁、無助、期盼與堅強交織而成的沈默。病童們即使被病魔纏身、身體狀況反覆,仍努力帶著希望面對;而病患父母的心,則隨著孩子的狀況起伏,在孩子面前收起慌恐,化身勇敢超人,卻也在無人之處,流瀉自己的恐懼。而在之中,抹著小丑妝扮、戴著紅色鼻子標誌的紅鼻子醫生們,用音樂、用誇張的肢體,打破了這股凝滯。
除了逗病童笑,也是陪伴父母

強調不只關注病童,更關心整體關係的「紅鼻子關懷小丑協會」,是病童期待的「紅鼻子醫生」。當他們走進病房,帶來的不只有是笑聲。2021年,協會與台大護理系合作,針對癌症兒童病房進行研究,結果顯示,小丑醫生的演出不僅能緩解病童焦慮,也能同步降低家屬情緒負擔,尤其是長時間陪伴的父母。創辦人馬照琪說:「我們看起來是在逗小朋友笑,但其實當孩子笑了,爸媽的心也會鬆開一點。」

在孩子與父母彼此牽動的情緒循環中,他們像是一個溫柔的介面,讓壓抑的情緒有出口。那是一種極其微妙卻真實存在的連動,也因此,小丑們進入病房時,並不是急著「表演」,而是先觀察,觀察孩子與母親之間的距離、眼神、肢體。他們可能會先跟媽媽說話,或自顧自地演出,等待孩子主動靠近。這些看似迂迴的方式,背後藏著的,是讓孩子重新擁有選擇的能力。
還給孩子「拒絕」的權利

這個選擇,讓身處表演第一線的「紅鼻子醫生」董淑貞印象深刻。她回憶起某次在醫院被一位四歲病童大喊「走開」的經驗,嘗試留下,卻換來更強烈的排斥與哭喊,最後只能道歉離開。直到法國小丑老師的一句話:「在醫院裡,小朋友幾乎沒有機會說『不』。但小丑來了,那句『走開』,是他唯一能行使的權力。」才讓她理解那份困惑與不解。無法拒絕醫生的查房、護理師的推藥,醫療小丑的存在,變成是對於各種醫療行為無法說不的病童們,重新擁有選擇權。此時的拒絕是反抗的宣洩,也是還原他們原本該有的能力。
面對死亡,學會回到當下。

然而,在兒童病房裡,最沉重的從來不是拒絕,而是悄然消逝於終點的生命。董淑貞分享了一個她始終記得的場景,那是一位進入安寧照護的孩子。當他們進入病房時,原本設計好的遊戲瞬間卡住,因為眼前的狀態遠比預期更虛弱,讓她一度停在原地,甚至感覺自己的「小丑」角色快要崩解。眼淚流進口罩裡、鼻子上的紅色球型海綿在顫抖,但音樂還在、他們還得繼續演下去。「我永遠記得當時的故事橋段是找尋黃金,媽媽跟我們說『如果有黃金,我想要給他一條命』,孩子跟我們說『如果有黃金,我想要活下來』,那一刻,我們只有陪伴。」語畢,是一陣伴隨著啜泣的沈默,無法抑制的心酸隨著淚水流下。如果生命可以交換,母親,絕對搶著雙手奉上自己的命,換得孩子的健康。

上週還一起歡笑的孩子,這週再見時可能病床已空,那麼,長期陪伴關懷照護的小丑能不能哭?或許有人會說:「小丑是要帶來歡笑的,不能哭!」但創辦人馬照琪說可以,因為:「小丑也會難過,但我們不壓抑。」在訓練中,他們有堂名為〈悲傷〉的課,課堂上說:「如果生命的終點是死亡,那我們能不能回到當下?」當學會允許情緒存在,也學會活在當下,他們在紅色海綿鼻子之下,重新理解生活。董淑貞不再因孩子考5分而生氣,而是陪他一起面對失敗;馬照琪對女兒最大的期望,只是「健康快樂」,因為這在她眼中,比什麼都重要。
讓溫柔的陪伴走得更遠

台灣為什麼需要醫療小丑?在友善醫療的陪伴下,讓時常進出醫院的孩子們,有了歸屬,也有了笑聲。董淑貞分享著若能將藝術作為一種社會實踐,她希望友善醫療能被帶到更多地方:「我身為表演藝術者同時也是一位媽媽,在醫院裡看過太多,你會希望每一個媽媽、每一個人,都能被接住、被照顧好。也許只是一些音樂,或只是有人坐在旁邊,陪著你一起面對。」她更認為,這份愛從來不是單向的。它在接住父母徬徨的同時,也被孩子純真的笑聲與惦記所回應,成為紅鼻子醫生繼續前行的力量。

從2014年將醫療小丑引進台灣,到如今逐步擴展服務範圍,紅鼻子關懷小丑協會所做的,不只是表演,而是在補足醫療體系中長期缺席的人文面向。對馬照琪而言,在醫療的場域裡,紅鼻子醫生或許無法改變疾病的結局,但他們能改變的,是人在面對疾病時如何被對待,在最無力的時刻,仍能笑、能拒絕,也能被允許好好活在當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