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時間的推進裡,創作從來不是單向的向前,而是在回望與再出發間,看見其他不同可能。對雲門舞集總監鄭宗龍而言,2026年正處於這樣的節點,從重啟過往作品到春鬥,讓不同世代的舞者、編舞家,在呼吸與姿態之間,回放內心的感受。

2026年,對雲門舞集而言,依舊忙碌,卻也顯得格外關鍵。除了全年有將近一半時間在國際巡演的節奏中持續運轉,今年更將重啟總監鄭宗龍於2013年與2015年創作的《一個藍色的地方》與《來》。與此同時,今年的春鬥也將以更開放而立體的形式展現,邀請三位來自不同世代、風格迥異的編舞家,彼此映照當代創作的多重面向。今年夏天更將展開雲門舞集首次的夏季舞蹈營,讓喜歡舞蹈的學子走進創作現場,貼近雲門的身體語彙。
重啟10年前作品的挑戰
不過與其說挑戰,不如說期待。面對重啟《一個藍色的地方》與《來》,鄭宗龍帶著一種回望創作起點的心情,也同時保留對未知的開放。「這兩部作品當年都是非常純粹地探索身體,然而這次與全新的舞者一起工作,他們必須從既有的舞蹈形態回推到自己的內在感受。一種是從內在長出來,一種是從外在回到內在,這兩種路徑很不一樣。」

但要讓新的舞者重新詮釋過往作品並不輕鬆。當舞者無法直接從自身經驗出發時,必須透過轉化,將動作內化為個人的身體語言,也可能流於形式。於是他提醒舞者:「你學到的或許只是一個動作,但有沒有機會在這個動作裡,投射你自己的感受?」在他看來,動作從來不只是形式,而是情緒經驗的延伸。
在回望中,萌芽新的舞動方式
過程中,鄭宗龍並未試圖以現在的自己改寫過去,而是選擇成為旁觀者。也在整理時無意間觸動了另一道開關,一些微弱卻清晰的念頭,在他的腦海中逐漸成形。讓他反問自己:「有沒有可能在新的作品裡面和這些舞者,重新再探索到一個沒有見過的跳舞的方法?」

他進一步解釋:「那不一定是單獨沉溺在某個情緒裡,也可以是在五秒內展現出五種不同的狀態,這樣會不會更有趣一些?」更用「飄移」、「遊蕩」,甚至是「轉換」來代稱那些姿態,以尋找更適合現代身體與心理狀態的舞姿。企圖想要在舞者身體的自由度上,尋找更多可能性,只因他說:「我們都帶著這個古老的身體,可是同時我們也生活在一個完全抓不住未來的一個時代。」這個在採訪中迸發的想法,被他以「微弱燭火」細心呵護,並朝明年新作推進。
2026春鬥,世代交會的撞擊
如果說重啟過往作品,是一次回望,那麼「春鬥」則更像是一場正準備發生的生成現場。今年的春鬥,邀集三位來自不同文化背景、創作階段各異的編舞家,在同一場域中並置發聲。「三位創作者都非常專注在身體的探索上」鄭宗龍觀察,三位創作者並非試圖在作品中提出宏大或艱澀的命題概念,而是從當下的生命狀態,反芻並誠懇地面對自己的處境。從自我感受中發展出三個作品中,曾在雲門舞集擔任正式舞者三年的林品碩,經過兩年在「春鬥—階段性作品呈現」中,歷經《拋接的身體-之一》、《拋接的身體-之二》,而發展成今年將在春鬥呈現的《拋接的身體》,也是他的第一齣劇場創作。雲門舞集可能是林品碩的孵化場,也在雲門的創計劃中展現許多身體的不同樣態,但對於鄭宗龍來說,他僅是給予年輕舞者空間,讓他們可以在空間中自由探索,而不是主動給予太多「過來人」的經驗。

他認為,創作的起點始終來自創作者內心的衝動與想像,因此與其給予方向,不如提供一個能夠自由探索的空間。「不論是現代舞或當代舞蹈,他都是不斷在推翻與探索中,尋找一種態度與身體語彙,」更看重年輕創作者的直覺與渴望,直言那些不願被既有形式框架的嘗試,或許正是未來身體語言演變的軌跡,「我總覺得創作者某方面的自由度,是從心裡深處發出,彷彿就像一擊鼓聲,聲音越大、越驅動身體不由自主地舞動,所以我比較期待他們經過這些時間的探索,會不會聽見身體深處的鼓聲。」鄭宗龍說。從這些結構中,可以感受到雲門並不急於給出方向,而是選擇讓創作在空間中自然發生,讓每一種身體語言,逐漸長出屬於自己的形狀。
看似靜止,實則流動
2020年從林懷民老師手中,接下雲門舞集重擔,鄭宗龍覺得接棒之後最難的,不是創作,而是在理想與現實之間來回拉扯。為了讓那份單純,成為繼續往前的力量,他不斷回到最初熱愛舞蹈的那個自己,從中汲取能量,並往外擴散。在他的理解裡,身體本身就是一份與生俱來的禮物,而舞蹈,則是回應這份禮物最自然的方式。不將舞蹈視為專業或技術的門檻,而是試圖鬆動大眾對身體的拘束與想像,也因此,透過夏季舞蹈營與開放雲門基地,他希望讓更多人走進創作現場,重新認識身體如何被感受、被運用。

面對雲門的力量,鄭宗龍更以「站樁」作為比喻。那是一種看似靜止的狀態,實則在內在持續運轉,為身體累積能量與感知。而當這樣的狀態進入表演現場,舞蹈便不只是動作的展現,而是一種在舞者與觀眾之間流動的力量,在來回之中彼此牽引,逐漸形成一種善的、活潑的能量循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