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尚品牌將精品店改造為書店、藝廊與餐桌融合的第三空間成為潮流。經歷從製造、販售商品到策展的轉變後,「擁有」的喜悅與美,逐漸被親身經驗所取代。而當情感先於價格、體驗先於購買,消費者也真正走入奢侈品的世界。
根據多項產業研究顯示,個人奢侈品在2024年疫情過後逐漸步入放緩期,全球高端與奢侈品產業的權威報告Bain–Altagamma更指出,全球約有5000萬名消費者暫時從奢侈品退場,並將「購買一件物品」的消費方式改寫為「走進一個世界」。與此同時,高端旅宿、餐飲、文化活動等「體驗型奢侈」的表現,卻持續優於實物銷售並持續看好。
綜合而言,當個人奢侈品的購買動能放緩、消費者對「性價比」與「情感比」的衡量日益精細,時尚品牌也開始思考把櫥窗移到展廳、書頁與餐桌之上,利用策展、出版、公共藝術與餐食,把交易延展為足以反覆回味的共同經驗。這既是對演算法時代的「分享欲」的回應,也是品牌長期經營文化資本與顧客關係的課題。以至於越來越多的品牌讓商品退居旁白,將體驗成為故事主角。作為消費者的我們,也得以在更慢的步伐裡,理解「美」與「奢侈」並非發票上的品項或金額,而是一段被共同經驗、反覆回味的回憶時光。

時尚由商品販售轉為體驗——愛馬仕 petit h 把極致做成日常創意練習
以「做工」替換「奢華」形容的愛馬仕,從馬具起家一路走來,不以捷徑取代流程、不以聲量取代質地,卻用最不喧嘩的方式將品質、手工技藝與創意設計,疊加為精品世界的天花板。衣飾皮具上令人讚嘆不已的細節既非神祕配方,也談不上戲劇張力,它更而尋求讓材質與比例說話,將每個把物件帶回身體的節奏,回到「用得久、愈好用」的審美與倫理。

然而,在品牌將「極致」落實為肌肉記憶前,它也懂得如何讓技藝與創意走進街道與人群。除了在巴黎大皇宮(Grand Palais)內躍動的障礙賽「Saut Hermès」把品牌馬術源頭公開於城市中央,這些年更透過巡迴工坊式的展示與多元線下活動,讓大眾在玻璃檯面前看見工匠一針一線的堅持;或在期間限定的沉浸式項目中,感受皮革、織物、金屬與人手之間的溫度傳遞。這些活動跳脫了商業銷售行為,成為以「體驗」為核心的一種公共練習。

而在全部體系最具詩意的一隅,便屬名為petit h的存在。若說愛馬仕的主體系列是「秩序」,那petit h就是那一抹任性卻極度自律的即興。它不以功能為主旋律,而是讓皮革邊角、絲巾餘幅、五金零件先行發聲。有時是一只像玩具、又像動態雕塑的掛飾;有時則是一盞以色彩包裹光源的燈具,但每一件都確定是「唯一版本」,也因此具備了不可複製的氣息。巡迴展售、臨時棲居於不同城市的流動性,讓petit h像是一間游擊實驗室。讓大眾看見一個個不合常規卻無比有趣的比例、陌生而合理的拼接,並悄悄校正我們對於「奢華」的認知,並了解昂貴並非來自稀缺與品牌,更來自時間、心意與想像力的密度。

時尚由商品販售轉為體驗——Gucci Visions 線下體驗續寫品牌靈魂
若將Gucci百餘年的歷史視作反覆變奏的樂譜,每位創意總監都曾以截然不同的節拍,標註出屬於自己的樂句。Tom Ford於1990年代以銳利的性感重啟品牌能量;Frida Giannini回望典藏圖紋語彙;Alessandro Michele則以極繁、懷舊與詩性神話敘事,打造時尚萬花筒的萬千鏡像。如今,Demna獲任品牌創意總監的關鍵轉折,也預示Gucci將迎來一段關於解構、版型與都會感的新語法,並期待他把舞台調度與日常機能重新編排到Gucci的歷史旋律之上。

然而,無論設計師如何更迭,Gucci對「線下體驗」的長期投注,卻是不隨潮汐漂移的座標。坐落佛羅倫斯舊宮旁,由歷史建築Palazzo della Mercanzia改造的Gucci Visions,把常設與特展交織為會呼吸的文化場域。展廳裡是檔案、手稿與跨界合作的脈絡梳理;穿過拱門,則是承載選書與限量出版的書店;再往內,是與Massimo Bottura團隊共同營運的Gucci Osteria,將地方風土化作味覺隱線,把「看展」與「用餐」串成同一段敘事。從博物館式展覽到城市中的期間活動、從Garden系列出版到與在地飲食文化的合作,Gucci透過這種將歷史解壓成「體驗組合」的思路,也讓時尚不再只等同於商品,而是可被閱讀、被參與的生活方法。當設計端即將迎來Demna著名的解構剪裁與實用機能之餘,Gucci也將以展覽、出版、公共藝術與餐食,持續把「體驗」推至前台,讓品牌與城市、與人群的關係更為緊密而具溫度。

時尚由商品販售轉為體驗——路易威登《Visionary Journeys》 旅行即是體驗
始終以「旅行」為母題的路易威登,對這兩個字的定義並不僅是地理上的移動,更包含感官、記憶與文化的通關。從將衣物、香水與生活器具妥帖安放的硬箱,到今日以體驗為核心的延展,品牌將「旅途」化作能被觸摸、嗅聞、品嚐與駐足的現實。無論是Objets Nomades計畫把便攜、可折疊的傢俱語彙帶進居所;將妝容與心緒一併安放的La Beauté彩妝;或者期間限定的咖啡、甜點與餐食合作,「旅行」被拆解為不同場域中的體驗。你可以翻開品牌出版的《City Guide》《Fashion Eye》採集城市的肌理或影像視角,或走入《Savoir Rêver》與「時空‧錦‧囊Time Capsule」巡迴展覽,以步伐重溫旅行的路徑。路易威登已不再以單一商品來定義欲望,而是以體驗組合勾勒生活的質地。

這份承諾也在今年,於大阪世博期間登陸大阪中之島美術館的《Visionary Journeys》展覽被具體化。這個由OMA建築師重松象平操刀的沉浸式展覽,把品牌170年的行李哲學與跨界合作拆解為段落式的旅程。觀者穿過單體字母隧道進場,循序走進「Origins」「Trunkscape」「Iconic Bags」「Collaboration」等主題房間,看見從經典手袋到檔案物件的演進,也在草間彌生、村上隆等藝術合作的脈絡中,讀懂一個時代如何被重新裝箱與出發;最後以結合在地靈感的「Souvenirs Room」收束,讓體驗成為可以帶走的記憶。這不只是品牌史的回顧,更像把「旅行」變成可被親身步行的文本:你走多遠,故事就延伸多長。在此,集團把資源轉譯為公共觀展的可及性,把建築變成持續發聲的作品,讓藝術與城市彼此成景。

時尚由商品販售轉為體驗——Miu Miu Literary Club 閱讀叛逆之心
Miu Miu的誕生,本就是一個「叛逆」的選擇。以品牌創意總監Miuccia Prada的暱稱為名,它並非Prada的分身,而是其更私密、更直覺的衣櫥。Miu Miu總是將少女的天真、率性與戲劇性的誇張,與政治性的清醒扣在一起,透過服裝的菱鏡折射出「女性主體」的複數樣態。伸展台上,學院制服被一刀剪成更短的比例,打摺短裙與外露腰頭說著身體自主;絲緞與粗呢相撞、襯衣與內衣外穿,將「不對稱」與「未完成」變成一種完成,也為日常留下一點不合時宜的浪漫。

然而,Miu Miu的野心並不止於衣櫥。自「Women’s Tales」開始,品牌將時尚的話語權交給女性導演。藉由書寫、電影、身體與衣料彼此纏繞,構成一個能被討論、被共鳴、被回看的文化場域。這些小小的計畫也累積為一種不以銷售為目標、卻能擴張精神版圖的長線投資。Miu Miu更自去年開始,以「Miu Miu Literary Club」為名,邀請作家、學者與創作者相聚於於米蘭Circolo Filologico文化中心,進行公開朗讀、對談與跨域分享。現場不見導購話術,也沒有「必買清單」;取而代之的是對文本、記憶與觀點的凝視。

從創立的叛逆、伸展台上的破格,再到場域裡的觀看及閱讀,貫穿Miu Miu的是對「女性主體」與「文化對話」的執念。除了精品店中品牌販售的服飾鞋包,Miu Miu更為將女孩們設想了一個能自由嬉戲的宇宙。或許躺在衣櫥裡的Miu Miu始終是同樣一件,但它所屬的語境,已經在書本的開闔之間變得更加廣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