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牠們的第二人生
2017.06.28 by 林巧玲

他和牠們的第二人生

The Second Life:Jonathan Fan and The Stray Animals

從小就愛狗的Jonathan Fan,自成衣產業退休後開始投身動物保護工作;向來低調的他,鮮少出席公開社交場合也不在媒體上曝光,這次的破例發聲,便是為了冀望台灣動保環境更為改善而挺身,讓更多人能夠看見國內動保現況的輪廓,同時也就其置身其中的觀察與感想提出具實質意義的針砭與建

 

這天,《WE PEOPLE東西名人》團隊來到一處隱身於桃園大溪鄉間的私人花園,造訪這裡的主人-被動保志士喚作范大哥的Jonathan Fan,複合式精品店Minoshin美之心常務董事范家瑜的父親。採訪前,曾先幾度電話聯繫確認採訪相關細節,電話那頭的聲音略顯急促,聽起來就像是還趕著要完成一連串待辦工作。到了正式造訪當天,當Jonathan一見到我們,一開口就切入主題侃侃而談,當下我們就明白了電話上那份藏在話語間的急迫,所謂何來。交織在話語中的急迫是真情,一種覺得做得還不夠的著急、一種覺得一切都還應該再更好的迫切,點名身邊每一隻狗狗的故事時的溫暖眼神裡盡是對於動保這件事的古道熱腸。

無法卸下的責任與愛

Jonathan在打開大門迎接我們之後,便一刻也不浪費地開始細數出現在我們眼前這幾隻狗狗的故事,隨後他邊說邊領著我們爬上山坡間的階梯,走向一處他親手打造的木造籠舍,寬敞的籠舍內,住著三隻格外怕生的狗。有別於外頭那群在整座花園裡自由走動的狗兒,這三隻狗特意被隔離起來,為的是避免被其它狗欺侮,「那隻是金毛、那隻是小白。牠們來的時候狀況都很不好,到現在還是會怕人。」這幾隻格外膽怯的狗,被捕捉救援時的狀態極差,除了患病,估計也曾受到人類嚴重施虐,傷痕累累,即便都已經被悉心照料了一年,還是怕人,膽怯地躲在籠舍角落,偶而探出頭、用蹙著眉頭的憂鬱眼神看看我們這幾個人到底在做什麼。

這座建造至今已13年的花園,原本是Jonathan打算在退休後投身園藝這項興趣所打造,時至今日,這裡不但實現了他享受綠手指之樂的天地,有花有樹,還多了一大群狗狗在這裡跑著、繞著。這幾年他幾乎把時間用在照顧流浪動物上,自此再也抽不出身出國遠行,因為只要一想到「每天都有狗在等我吃飯」,他就走不開,就算農曆新年他也會如常地走一遍每天都要過一遍的行程:早上前往北投沿路探視,看看過了一夜之後,是否有流浪狗出現異狀或發生意外;接著朝大溪出發,到當地菜市場買食物,然後前往自家花園房舍餵食照顧被他帶回去照料的狗狗們;最後,再度前往北投飼餵出沒在當地的流浪動物。這樣的行程,全年無休,日復一日。

「當你一開始這件事之後,就很難抽身了」,在2008年帶回第一隻流浪狗後,照顧流浪狗自此逐漸成為Jonathan的生活重心,因為關於狗與人之間的情感交流,他太能感同身受了。從小就喜歡動物的他,養過乳牛、養過雞,家裡終年有狗相伴;此外,他也極為熱愛園藝,退休後,原本以為自己終於可以有大把時間享受園藝之樂,便在大溪山裡頭整地闢築出一座專屬於他的花園。而今,這座花園不單屬於他自己,也是一群狗狗們的安身處所。這個宛如世外桃源的流浪狗中途居所,占地兩甲,種植著上千種植物。進出過這座花園的流浪狗前後加總約莫百隻左右,期間經歷過死亡、失蹤、送養,「有些運氣很好,一撿回來後就馬上有人認養。其實漂亮的流浪狗很多,有些是因為沒植晶片走失,也有很多是因為男女在熱戀時飼養一分手後就棄養,這些狗馬上會有人認養。」這裡目前則安置著近30隻流浪狗,有病治病、有傷療傷,然後視每隻狗的個性,安排不同的安置方式,療癒中或個性溫和的需生活在圍籠內加以保護,讓牠逐漸適應新環境;個性好鬥的需戴上鍊繩以侷限其活動範圍,避免發生狗與狗之間的互咬打鬥,因為當一隻狗被咬之後,其他狗也會跟著咬,擋也擋不了。

這裡的每隻狗都有名字,「那隻叫無毛」,Jonathan指著那隻在我們到來後就一直繞在他身邊跟前跟後的狗兒解釋到,無毛剛被帶回來時因為皮膚病所以全身都沒毛,而現在的牠是隻毛色黑得發亮的健康狗兒,最熱情、最不怕生,也最沒有敵意,Jonathan走到哪、無毛就跟到哪。健康狀況良好且個性能融入人類生活的狗兒,是救養流浪狗的人士會趕緊優先幫牠們尋找合適飼主的對象之一,「無毛我不會送走他」,近乎貼心的投緣相伴,怎麼可能捨得分離呢?無奈的是,儘管Jonathan的生活條件優於大多數人,但個人能力終究有限,無法把每一隻救養的流浪狗留在身邊,其中的問題不單在物資花費,而是在於需要付出時間的照顧與陪伴,「我這邊環境很好,但我每天只能陪牠們大概四小時,終究不是一個家。」為牠們找到願意愛牠們的人,才能讓牠們擁有真正的家,在Jonathan的想法裡,這才該是屬於這些生命個體最圓滿的幸福歸處。

救援,是為了看見牠們終將幸福

Jonathan滑開手機,點開Facebook,和我們分享「大頭」目前的生活現況;看起來,大頭經常和領養牠的一對美籍夫妻一起去海邊散步,牠以悠哉的步伐追逐浪起浪退,好不有趣。大頭也曾是流浪狗,是隻長相有點鈍、看起來有點兇的高大黑狗,即便其他客觀條件符合國外認養的規範,但Jonathan原本並不看好大頭被認養的可能性。有一天,意外傳來美國那邊有收養大頭的意願;後來,護送至當地機場後,大頭竟然掙脫鍊子跑掉,相關人員費了好一番功夫才追回牠,之後在當地安排了動物溝通師了解大頭為何試圖逃跑,大頭表示牠不想去那個原本要認養牠的家庭。於是,先依著大頭的意願幫它安置在當地的中途單位,沒多久後,竟幸運地再度出現想要認養大頭的人,這次就是目前和大頭一起生活的那對夫妻,「大頭現在的生活讓我們很放心,因為認養牠的那位太太都會把大頭的現況和我們分享。」對比以前在北投七星公園的流浪生活,此時此刻大頭所置身的幸福,好得近乎不可思議,一生經歷了峰迴路轉,終究繞向幸福的坦途;有多少不計身家為流浪狗付出許多的動保人士,期盼的就是看到如同這樣的一幕,不管曾付出再多再苦,一切就值得了。

大頭是極度幸運的例子,不是每隻流浪狗都會獲得救援,也不是每隻被救援的流浪狗都能自此展開美好新生活。大部分的流浪狗,壽命很短,至多五~六年,飢餓、患病、誤觸陷阱、誤食農藥,甚至被惡意毒殺,牠們要面對的不僅是維生資源的匱乏,還有,人類的惡意。在Jonathan這座花園裡,有一片山坡葬著先後在此過世的狗兒們,同時也葬著好幾段令他痛心的往事,「曾有一隻狗原本已就要送養到國外了,結果牠因為誤食了周遭農地所噴灑的農藥,在出發前夕過世了。」由於當時沒有築起圍牆與鄰人隔離,才發生此憾事;為此,Jonathan動工築起籬牆以保護收容在此的狗狗,而且每逢過節便送大禮做敦親睦鄰的周到禮數,以免發生同樣的遺憾。

「救狗有兩種,像我們是什麼狗都救。還有一種專救小型犬,這些義工會從收容所去找出像是馬爾濟斯這類漂亮的小型狗,在牠們被送到收容所前就會被公告出已有人認養的資訊,這是因為有部分義工一看到公告資訊出現這類狗後,就會馬上把牠認養回去好好整理,再透過臉書讓人認養。這麼快速處理的原因在於,因為狗一進收容所後很容易染病,原本好好的狗進去待個一個禮拜就染上疾病。因此鎖定這類流浪狗的愛心媽媽就會及時認養,讓牠們在被送進收容所前就馬上認養走。」

因為什麼狗都救,被Jonathan帶回來照顧的流浪狗,大半以上不是台灣人偏愛的模樣,黑狗、白襪黑狗、黑中帶棕斑,黑狗占了約莫一半,「黑狗特別聰明」,Jonathan說。好比小P,始終處之泰然的牠,一路陪著來訪的我們走著,不吠不叫不激動,偶爾還用身體蹭蹭你的腳;當我們一行人結束採訪準備離開時,小P一路緊挨著我們一同走到門口,彷彿送客一般,溫和有禮,十分貼心,「小P是我們這裡的公關。」Jonathan笑著說。

這些定義不出血統的米克斯,往往聰明,而且生來就比品種狗來得健康許多,這一點尤其受到想要養狗的國外認養者青睞,「美國多半是有品種的狗,但是這類狗很容易有遺傳病。」要怎麼為流浪狗在另一個國度找到幸福歸途?其實需要一段繁瑣的前置準備,Jonathan解釋,要能送養國外的狗,必須具備健康、沒有攻擊性,而且能親近人等諸多條件,因此,當流浪狗在被捕捉救援後,除了要有病治病,確認牠的性情,還要交由中途之家在愛心媽媽的帶領下生活一段時間,使之適應並融入人類生活,也就是說,這是一段訓練狗融入人類家庭的社會化過程。有些時候,Jonathan甚至會自行花費找信賴的集賢愛生動物醫院為他救援回來的狗施以結紮、植入晶片,「因為送去做政府提供的免費結紮後,會被剪耳作記號」,原來,當我們在戶外若見到耳朵缺了一角的貓犬,就表示牠是曾被捕捉並結紮、施打疫苗後再被原放的流浪犬貓,此記號可方便辨識、節省捕捉的資源。由於Jonathan會以幫這些狗找到新家為目標,不再原放,本著愛護的心就索性自費處理,讓這些流浪犬貓不用再多挨一刀。

光明黑暗  一體兩面

流浪在外的狗,瘸腿、斷腿的狀況時有所見,Jonathan目前所收容的狗當中,年長的「老白」便少了一條腿。這些肢體上的傷損,除了可能因交通意外所致,更主要的原因其實是捕獸鋏。人類設置捕獸鋏的出發點,多半不是針對狗,也許是為了提防損害作物的其他野生動物,但是,卻沒辦法防堵其他經過的動物不誤觸陷阱。當流浪狗誤觸捕獸鋏,如果沒有馬上被發現獲救又無法自行掙脫,傷重而死亡的可能性極高,就算被有心人獲救也往往因為受傷嚴重,常須截肢才能保全生命,「有些狗為了掙脫,只好咬斷自己的腳」,Jonathan點出了這般斷尾求生的殘酷悲歌。

親自參與流浪狗救援、中途照養、並實際與流浪狗救助團體及個人多有交流,就他這幾年的所見所聞中,他歸結出能夠有效改善流浪狗問題的實質建言。第一點他認為,一定要強制結紮,「現在對於流浪狗的處置就是『TNVR』(捕捉、結紮、疫苗、原放)。過去原本只有TNR,現在則多了『V』這個施打十合一疫苗的環節,讓狗在原放後不會生病。」唯有貫徹這套措施,才能人道地減少流浪狗的數量,

再者,要找對的人做,把錢捐給對的對象。具備什麼條件才算是對的人?Jonathan認為:「真正在動保界投入的時間長,大家都認可他是正直、人品好的人,應該要讓這樣真正了解動保的人做主導。做這件事對政府來說只是小錢,而不是無止盡地開設收容所,因為人事費是最貴的,單是一個人員的薪資支出,就足以讓許星星養300隻狗了。」不諱言的,目前民間的流浪狗收容單位良莠不齊,有些原本以善心為出發點的單位或個人,在面對充裕的金錢贊助後起了不該有的貪念,未能清楚交待善款去向,虧待了他人的善意;但Jonathan也認為,如果這人因為全心全力照顧流浪狗以致難以掙得任何收入,這時候從外界善款中支配部分金額支撐自己的基本生活,其實是通情通理的,所謂有錢出錢、有力出力,而這樣的愛狗志士便是出力的那個人。Jonathan所提到的「許星星」,是一位致力於流浪狗照顧的匿名愛心媽媽,她所成立的「許星星狗園」是Jonathan最推崇的流浪狗收容私人單位,也是他唯一持續贊助的單位。這個由許星星獨自撐起的狗園,目前共照料約600隻狗;白天許星星獨自打理園內每隻狗的生活所需,晚上才去夜市擺攤維持生計,為了流浪狗投入全心全力,胸懷大愛的程度令人難以想像。

在Jonathan看來,許星星等於是代替政府做了本該由政府做的事,但無奈的是,一樣會面臨在動保界時有所聞的黑暗面,被人群排斥、誤解,因而幾度搬遷而且越搬越偏遠,從高雄山區搬遷到目前位於屏東縣鹽埔鄉的所在地。要照顧這麼多狗,光有愛心是不足以支撐下去的,每每遇到斷糧、寒流、流行病等情形時,都讓人心力交瘁;再者,園區中有不少老狗或需要長期餵藥的狗需要罐頭來輔助,通常一個月需要100箱罐頭才勉強夠用,這是一筆為數可觀的花費,除了有其他動保社團的支援、來自其他愛狗人士的個人捐助,許星星還會透過夜市擺攤義賣募款來購置這些為狗補充維生所需營養的必需品。她的生活幾乎全部奉獻給園區裡的狗,希望帶給牠們愛與關懷,讓牠們在走過今生的十餘載後,能平靜地離開,「萬一沒有辦法繼續支持下去的話,就門一開,把狗全都放走吧。」Jonathan曾對許星星這樣說,因為他已見過了不只一個為了付出愛給流浪狗而賠上自己人生的案例,照顧了狗卻沒能照顧好自己、再加上無止盡的養狗花費導致了經濟上的惡性循環,最後落得過著「比乞丐還乞丐的人生」Jonathan嘆息地這樣形容。因為無我奉獻出愛,卻換來人不像人的日子,Jonathan談到這些動保界中的黑暗面,格外感慨。

公權力精準施力才能真正改善流浪狗問題

有鑑於如同許星星這般的私人庇護狗場對於流浪狗照顧甚多,Jonathan進一步建議:「目前政府設置的收容空間不夠,所以應該要按照狗數來給規模夠大而且照顧佳的狗場經費。第一點要做的是要讓狗活下去,讓狗吃飽是最首當其衝的要務,此外,或有需要時就協助狗場裝設像是雨棚這類最簡單的基本設備。」

今年,我國立法院三讀修正通過《動物保護法》部分條文,對虐殺動物者加重刑罰;在此之前零撲殺、零安樂死等政策相繼在各城市施行,這絕對是一種更懂得尊重生命的進步象徵,但還有類相關配套措施才能讓這些良善立意真的立竿見影,「當社會到達一個層次後,對動物就有生命觀念。台灣開始推行犬貓零安樂死,這是很好的一件事,可是還少了相關的後置配套。我認為第一要務就是『禁止寵物買賣』,但不能說禁止就馬上禁止,建議先列出落日條款,預告在三年後全面禁止,讓配種繁殖貓犬的相關業者有退場的準備。」這是Jonathan對政府所提出的第一項建言。

其次是要施行『免費植晶片』並徹底落實。「儘管現在政府規定一定要植晶片,但是不植又如何?因為目前並沒有人員執法管理。其實台北市只要有一個動保警察就夠了,帶著晶片掃描機逐區巡視檢查,一看到狗就掃描,一查到沒植晶片就開罰單。就像當年剛推動騎機車一定要戴安全帽一樣,需要強硬,才能收效。」

免費結紮是控制流浪狗數量相當關鍵的一環,因此Jonathan的第三點見解是,讓免費結紮施行地更全面,「結紮無法強制。由於目前的公設收容所已經收容不下的情形,因此建議只要把流浪狗捕捉來結紮者,政府就提供獎勵。」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政府可考慮制定獎金制度,鼓勵民眾在發現流浪狗時幫忙捕捉以進行結紮。

Photo/黃士育

林巧玲

《東西名人》副總編輯。

寫人也寫物。寫人不易,需要在很短的時限內設法直驅某個人的內心;寫人也很有趣,因為可以在很短的時間內,望見那人心底的風景。每次的苦樂交摻,都是一場流動在眼前的生命盛宴,滋養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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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Jonathan Fan。
  • Jonathan Fan固定每天一早就從台北前往大溪,為狗狗張羅飲食,並花點時間陪伴牠們。
  • 這片山坡埋葬著Jonathan Fan曾救援收容在此,但後來因故、因病或年邁等因素而往生的流浪狗。每個墓塚上的十字架,都寫著Jonathan Fan為牠們所起的名字。
  • 凡相處過的狗,都在Jonathan Fan心中留有一席之地。他為每一隻中途照顧過但已離世的狗,委請一位香港畫家繪出牠們的身影;每一幅畫上,註記著Jonathan為牠取的名字、收容牠那天以及牠離世那天的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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